消息传到薛家,已经是当天傍晚。
薛丁山回到家中,食盒都没放下,直接去找了母亲柳氏。
柳氏正在佛堂念经,听完儿子的话,手里的佛珠"啪"地断了线,珠子滚了一地。
"你说什么?金定要退聘?"
薛丁山站在那里,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困惑。方才陈金定的语气、眼神,那股推开他的姿态,和相伴十余年的姑娘判若两人。往日她见他总是含笑,无论他说什么都应下,从来不会拒绝。
"母亲,她把玉佩扔了。"
柳氏站起身。
玉佩的事她知道。当年两个孩子戏言定下的约定,两家人都当了真。那块玉佩本就是薛家旧物,弃了信物,等同于扫薛家脸面。
柳氏当天晚上就去了陈家。
陈金定在房里没出来,是陈父接待的。
陈父叫陈怀安,前任隋朝总兵,如今在大唐挂了个闲职。他是个武人,性子直,听完柳氏的话,一脸困惑。
"柳夫人,小女今日确实反常。我一回来就听下人说了,她说不嫁丁山。我骂了她一顿,她也不改口。"
柳氏勉强笑着:"陈大人,孩子们闹别扭是常事。明日下聘的日子都定下了,聘礼都备好了,这时候闹——"
这时候,陈金定推门出来了。
她换了身衣裳。素色窄袖,束着腰带,头发简简单单挽了个髻,没戴任何首饰。
十五岁的姑娘家,打扮得像个小子。
柳氏看着她,愣了一下。
这孩子她从小看到大,素来娇柔爱美,精心打理妆容,几时穿过这般素净的衣衫?
陈金定走到堂中,行了个礼。
"陈伯母。"
她改了称呼。
从前定亲之后,她一直唤柳氏娘,如今又换回旧日称呼。
柳氏心底一沉。
"金定,"柳氏压着性子,"你跟伯母说,是不是丁山欺负你了?有什么委屈你说出来,我替你做主。"
陈金定摇头。
"没有委屈。"
她的声音很平。
"丁山对我很好,一直都是。薛家对我很好,一直都是。"
"那为什么——"
"因为我不想嫁了。"
柳氏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陈怀安在旁边皱眉:"金定!婚姻大事,岂容你胡闹!"
陈金定看向父亲。
从前父亲动怒时,她总会慌得落泪,顺着他的意思应下一切。此刻望着父亲涨红的面庞,她内心波澜不惊。
"爹,"她说,"您让我嫁薛丁山,是因为什么?"
陈怀安一愣:"因为……两家世交,丁山是个好孩子,你们又是从小——"
"从小相识,便一定要成婚吗?"陈金定反问,"薛家大公子品性再好,和我要不要嫁给他,本就是两回事。"
她转向柳氏。
"陈伯母,我父亲是武将,我也是将门之女。我从小练武,有力气,会骑马射箭,还读过兵法。这身本事,若是嫁入薛家,难不成只用来绣花?"
柳氏被她问住了。
陈金定继续说:"我敬重薛家,也敬重丁山。但敬重不等于要嫁给他。我还小,十五岁,我还有别的路可以走。"
堂上安静了一瞬。
陈怀安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他盯着眼前的女儿,心底生出一种陌生感。往日的陈金定说话柔声,从不和长辈争辩,心事都藏在心底。可此刻的少女,目光澄澈,语气笃定。
柳氏到底是大户里历练出来的,没有当场翻脸。她深吸一口气,笑着说:"金定,这件事太大,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。你好好想想,明日丁山来下聘,你见了面再——"
"明日我不见。"
陈金定打断她。
柳氏脸色变了。
"金定。"
"陈伯母,"陈金定一字一句,"我的意思是——这桩婚事,到此为止。薛家的聘礼,不用送了。薛家的好意,我心领了。"
说完,她再次行了个礼,转身回了房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柳氏的脸彻底沉了下来。
陈怀安站在中间,看看女儿的房门,又看看柳氏的脸色,老脸涨得通红。
"柳夫人,这……小女无礼,我……"
柳氏站起来,声音压得很低:"陈大人,这件事,不是你我能了结的。我回去禀报老太君,看她怎么说。"
她走了。
陈怀安在堂中站了半天,最后重重叹了口气。
他走到女儿房门口,敲了敲门。
"金定。"
门里没有声音。
"金定,你跟爹说实话,到底为什么不想嫁了?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?"
门开了。
陈金定站在门口,看着她父亲。
往日父女之间,从没有推心置腹的时刻。她总觉得父亲不懂自己,父亲也只当她心思敏感。
可这一世,她想试一试。
"爹,"她说,"我想从军。"
陈怀安以为自己在做梦。
"你说什么?"
陈金定把他拉进屋里,关上门。
"爹,您当年在隋营里带过兵,您手底下那些老部下,散落在各处的,还有联系吧?"
陈怀安警觉了:"你问这个做什么?"
"我要您帮我引荐。"陈金定说,"我不嫁人,我要做您没有儿子来做的事。"
陈怀安只有一个女儿,这件事一直是他的心病。
他望着女儿的脸。从前她习惯垂着眼,此刻双目直视着他,明亮逼人。
半晌,他说不出话来。
门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
陈金定瞥了眼窗外。
恍惚间,记忆翻涌。从前这个时辰,她正坐在灯下赶制嫁衣,一针一线,满心期许。嫁衣终究没能完工,薛丁山被掳走,那件衣裳被压在箱底。到最后,那件嫁衣裹住了她冰冷的身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