毒酒入喉的那一刻,陈金定没有哭。
她已经哭不出来了。
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,灼得五脏六腑翻涌,疼得她整个人蜷成一团。
她的手,按在小腹上。
那里有一个孩子。
杨藩的孩子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,无数人影走马灯似的晃过。薛丁山,杨藩,樊梨花,一张张脸叠在一起。她分不清该把怨怼落在谁身上。
到头来,所有苦楚,终究是自己酿成的。
把一句孩童戏言当了真,攥着半块玉佩熬过十几载春秋,将整个人生押在一个男人身上,最后落得一无所有。
冷宫的月光从窗棂照进来,落在她手心里那半块玉佩上。
玉佩是薛丁山六岁那年塞给她的。
那年她五岁,跟着父亲来薛家做客。薛丁山从院子里跑过来,满头是汗,往她手里塞了块玉佩,红着脸说:"金定,我长大了娶你。"
不过是孩童随口说的戏言。
可她却记了一辈子。
周遭所有人也都当真。薛家上下见了她便唤“丁山媳妇”,父亲逢人便提起这桩娃娃亲,她自己更是早把“薛丁山的妻子”,当成了此生唯一的归宿。
直到樊梨花出现。
那个天狼寨的女大王,看上了薛丁山,直接带人下山,将他掳走。
当着众人的面,强抢而去。
天下人都在讥笑薛家,更在笑话她陈金定——未婚夫被人夺走,她连半句反驳都做不到。
她慌了神,急得辗转难安。
拼了命想要挽回,想要证明自己配得上薛丁山未婚妻的身份。
就在这时,杨藩出现了。
他看向她的眼神温和,说话语气轻柔,许诺会帮她救出薛丁山,帮她夺回本该属于她的一切。
她信了。
一步步落入他的圈套,手上沾了数不清的脏事,害过不少人,许多过往,她已经记不太清。
等她幡然醒悟,腹中已然怀上了杨藩的骨肉。
薛丁山娶了樊梨花。
她成了世人眼中的笑柄。
杨藩自始至终,只把她当做一枚棋子。她怨恨薛丁山,他便在一旁煽风点火;她一心想要报复,他便递上利刃;她走投无路之际,他假意伸出援手,并非怜惜,只是觉得她尚有利用价值。
待到棋子再无用处,便该弃之如敝履。
冷宫,毒酒,一尸两命。
这便是她陈金定的结局。
毒酒的药力渐渐发作,眼前的景象开始发黑。陈金定死死攥住玉佩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渗出血珠。
她最后抬眼望向窗外的月亮。
又圆又亮,和五岁那年薛家庭院里的那轮,一模一样。
"如果……能重来一次……"
她喃喃出声,声音微弱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。
"我再也不……要认识薛丁山……"
眼前彻底陷入无边黑暗。
"小姐!小姐!你怎么了?"
陈金定猛地睁开眼。
入目是一张凑近的圆脸,梳着双丫髻,一双眼睛睁得溜圆,满脸焦灼地摇晃着她。
是翠儿。
她的贴身丫鬟。
翠儿十二岁跟在她身边,十六岁那年,死在了杨藩手下人的手里。
陈金定怔怔地望着眼前人,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肌肤白嫩纤细,没有冷宫岁月磨出来的粗糙,也没有毒酒灼烧留下的伤痕。
掌心空空荡荡,没有血迹,也没有那枚玉佩。
"小姐,你方才坐在井边发呆,我喊了你好半天都没应答,可把我吓坏了!"翠儿拍着胸口,"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?要不要去请大夫过来?"
井边。
陈金定猛地转头。
院中那口井,她认得清清楚楚。青石砌成的井沿,一旁生着一棵歪脖子槐树。
这里是陈家老宅。
她已经许多年没有踏足此处。前世父亲调任官职,全家迁往任所,这宅子就此空置。后来她嫁入薛家,再往后,便再也没有机会回来。
陈金定缓缓站起身。
双腿微微发软,可这股酸软,并非来自毒酒的余痛,而是源于心底翻涌的狂喜——
她活着。
她真的活过来了。
"翠儿。"她开口,嗓音干涩沙哑,"今日……是什么日子?"
翠儿满脸疑惑:"小姐,今儿是七月十二。薛家大公子明日便要来下聘,你心心念念盼了这么久,怎么反倒忘了?"
七月十二,下聘之日。
陈金定闭紧双眼。
她记得这一天。
前世的今日,薛家派人前来下聘,正式敲定她与薛丁山的婚约。她满心欢喜,从清晨便梳妆打扮,对着铜镜反复打量,唯恐哪里不妥,丢了薛家的脸面。
那日薛丁山也来了。
少年立在厅堂之中,脊背挺直。她躲在屏风后悄悄望过去,心跳几乎要冲破胸膛。
那时她以为,这会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。
如今才明白,那便是万劫不复的开端。
"翠儿,把薛丁山送我的那块玉佩取来。"
翠儿虽满心不解,还是应声跑开。
片刻后拿着玉佩回来。玉佩不大,只有半块,系着一根已经褪色的红绳。
就是这半块玉佩。
前世,她紧紧攥着它熬过漫长岁月,掌心磨出厚茧,玉佩边角被摩挲得圆润,直到身死的那一刻,依旧死死握在血肉之中不肯松开。
陈金定接过玉佩,缓步走到井边。
翠儿紧随其后,还没来得及反应她要做什么——
陈金定抬手。
玉佩自指间滑落,划出一道弧线,"咚"的一声坠入深井。
水花溅起,转瞬便归于沉寂。
翠儿惊呼一声,扒住井沿往下张望:"小姐!你把玉佩扔了?那可是薛大公子给你的信物,明日就要下聘了啊!"
陈金定没有看向井底,只垂眸望着自己的手掌。
掌心空空。
空荡荡的。
"别捞。"陈金定伸手拦住翠儿,语气平静,"就算捞上来,我依旧会再扔一次。"
就在这时,院门传来响动。
"金定!"
少年清朗的声音自门外传来,带着少年独有的鲜活笑意与莽撞。
陈金定浑身猛地一颤。
这声音,她听了许多年,念了许多年,恨了许多年,直至身死都无法忘怀。
薛丁山。
她缓缓转过身。
院门口立着一名少年。
十五岁的薛丁山,束着银冠,一身月白箭袖,腰间悬着佩剑。眉目清朗,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,如同刚出鞘的利刃,锐气逼人。
薛丁山大步跨进院子,手中提着食盒:"金定,我给你带了城南张家的桂花糕,你先前还说——"
话音戛然而止。
他看见陈金定站在井边,两手空空,衣袖沾了些许水渍。又瞧见翠儿扒在井沿,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。
"怎么回事?出什么事了?"
陈金定静静望着他。
这张脸,她两世都为之牵念。
上一世,为他倾尽所有,直至殒命。
可这一世,心底那份翻涌的情愫,已经彻底熄灭。
毒酒灼烧喉咙的痛感仿佛还残留在喉头,小腹处仿佛还压着那个未曾出世的孩子,杨藩假意和善递来刀刃的画面,一遍遍在脑海回放。那些刻骨铭心的伤痛,压过了儿女情长。
"薛丁山。"
她开口,语调平淡无波。
"明日的下聘,不必来了。这门婚事,我不想要。"
院子里瞬间陷入死寂。
晚风拂过槐树枝叶,沙沙作响。
薛丁山怔在原地,手中的食盒险些脱手。
"金定,你说什么?"
陈金定向前踏出几步,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,抬眼直视他的双眼。
"你六岁那年送我半块玉佩,说长大之后要娶我。我当真,记了十几年。"
"可那不过是孩童的戏言,本就做不得数。"
薛丁山脸色骤然发白,嘴唇张了张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"往后,不必再来寻我。"陈金定说完,转身朝着屋内走去。
脊背挺得笔直,如同一杆长枪。
她没有回头。
前世,她无数次回头张望,每一次回望,都将自己往深渊里拖得更深。
这一世,她一步也不会再回头。
门帘落下,隔绝了院中之人。
陈金定背靠门板,抬眼望向房梁。积压在胸口的那股浊气,终于缓缓散开。
这一世,她不愿再做薛丁山的未婚妻,不愿沦为杨藩手中的棋子,更不愿依附任何人活着。
她只想做陈金定。
仅此而已。1
👍 写得真好,好喜欢这个劲儿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