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朝堂
Froggy坐在银灰色的椅子上。
第三个早晨。他数着的。从地牢里出来那天算第一天,这是第三天。他坐在这把椅子上,Grox坐在王座上。两个人隔着三级台阶。朝堂上站满了人。大臣们。侍卫们。新来的财政官。新来的将军。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、穿着各色礼服、低着头、不敢往这边看的、被Grox杀剩下的、还没被杀掉的、迟早会被杀掉的什么人。
Froggy靠在椅背上。一条腿搭着扶手。和以前一样。手腕上的铁链已经卸了。脚踝上的勒痕也淡了。但他还留着那枚金币。攥在掌心里。暖的。圆的。被Grox攥了很久的。他把它放在膝盖上。用拇指来回蹭。蹭那些被磨平了的花纹。蹭那些被攥出来的、温润的、像是被含化了很久的糖一样的光泽。
“今天有几个要杀的。”Froggy问。声音很轻。轻到只有王座听得见。
Grox的手指在扶手上敲着。一下。一下。一下。没有节奏。没有理由。只是想敲。
“两个。”Grox说。
“哪两个。”
“礼部的。工部的。”
“礼部的那个去年才换。工部的那个干了三年。”
“三年够久了。”
Froggy把金币从左手换到右手。蹭。继续蹭。“礼部的那个犯了什么。”
“他写了一份折子。说朕不该设银椅。”
Froggy的手指停了一下。只是很短的一瞬。然后继续蹭。金币在他掌心里转了一圈。又转了一圈。
“说您不该设银椅。”Froggy重复了一遍。声音还是懒洋洋的。像是在菜市场问价。“他反对我坐在您旁边。”
“对。”
“然后您要杀他。”
“对。”
“因为他反对我。”
“因为他反对朕。”
Froggy偏过头。看着王座上的Grox。今天没戴面具。那张骨骼的、黑色的、没有皮肤的脸在朝堂的光线里露着。完整的。干干净净的。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保存下来的。那双全黑的眼睛看着前方。看着那些低着头的大臣。没有看Froggy。
“您杀他,”Froggy说,“所有人都会知道您为了我杀人。”
“所有人已经知道了。”Grox说。“你在长桌另一头泼酒那天,所有人就知道了。”
“那次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。”
“那次我泼了酒。我骂了您。我做了点什么。这次我什么都没做。我只是坐在这里。坐在您搬来的椅子上。然后您就杀人。因为我坐在这里。”
Grox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最后一下。停了。整个王座厅安静下来。安静得能听见高窗上漏下来的风。Froggy把金币攥住。收进掌心里。他看着Grox。看着那张骨骼的脸。看着那双全黑的眼睛从远处移过来。落在他脸上。很重。很稳。
“你坐在这里,”Grox说,“就是做了什么。”
Froggy的手指在掌心里收紧了。金币硌着他的掌心。留下一个浅浅的、圆圆的、温热的印子。
“您杀吧。”Froggy说。“反正我说了也不算。”
“你说了算。”
“那我说不杀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您杀了礼部的,谁替您写祭天的祝文。您杀了工部的,谁替您修漏雨的宫顶。您杀光了,我就得自己干。我不干。”
Grox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。他看着Froggy。那双全黑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但Froggy觉得那里面有什么。很深。很重。像一口井。像一块石头。像一只在树枝上蹲了很久的、不飞走的、看着你的东西。
“你替他们求情。”Grox说。声音很平。但Froggy听见了那扇很小的、很重的、被很多层铁链缠着的门后面的呼吸声。大了。快了。像一只被关了很久的、很大的、快要醒过来的东西。
“我不替他们求情。”Froggy说。“我替我自己求情。您杀光了,我就得干活。我不想干活。我是您的奸臣。不是您的管家。不是您的写手。不是您的泥瓦匠。我的活是找人。不是干活。”
Grox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久到那些低着头的大臣们开始偷偷交换眼神。久到门外侍卫的脚在地上磨了一下。久到高窗上的光从白色变成了灰色。
“礼部的留。”Grox说。“工部的杀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他去年修宫顶的时候贪了一笔。朕查过了。”
Froggy把金币从掌心里拿出来。翻过来。翻过去。蹭。继续蹭。他靠在银灰色的椅子上。一条腿搭在扶手。和以前一样。和在地牢里不一样。和跪着不一样。和站着也不一样。他坐着。坐在Grox旁边。坐在所有人看得见的地方。
“行。”Froggy说。“杀吧。”
Grox站起来。整个朝堂都跟着站直了。大臣们低着头。侍卫们绷着背。Froggy没有动。他靠在椅背上。看着Grox走下台阶。走过那些低着头的人。走到一个跪着的、穿着灰色礼服的中年男人面前。那个人在抖。膝盖在地砖上敲出很轻的、连续的声响。像是雨打在铁皮上。
Grox的手落下去。黑色的手套按在那个人的头顶上。然后收紧。一声很轻的、像是树枝折断的声响。那个人的身体软下去。倒在的地砖上。血从鼻子和耳朵里流出来。在灰色的礼服上洇开一片暗色的、湿漉漉的印子。
Froggy看着。没有转头。没有闭眼。没有低头。他坐在银椅子上。看着Grox走回来。重新坐上王座。手指又落在扶手上。又开始敲。一下。一下。一下。
“满意了。”Grox说。
“您杀人,我满意什么。”Froggy说。
“你看着朕杀。你没有转头。”
“我为什么要转头。”
“别人都转头。”Grox说。“那些大臣。他们听见声音就转头。听见骨头断就闭眼。你不一样。你看着朕杀人。从头到尾。眼睛都不眨。”
Froggy把金币举起来。举到眼前。翻过来。翻过去。看着那些被磨平的花纹。看着那些被攥出来的、温润的光泽。
“我看您杀人。”Froggy说。“从第一天起就看。您杀了七个大臣。烧了两个村子。填了一个矿坑。我在旁边看着。有时候在台阶下。有时候在长桌另一头。有时候在地牢里。我看您杀人。看了三年。看腻了。”
“看腻了还看。”
“因为您杀人之后会看我。”Froggy说。“您杀完人。走回来。坐下。手指敲扶手。然后看我。每次都是。杀完人之后看我。像是确认什么。像是——像是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“像是什么。”Grox问。声音很轻。轻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回响。
Froggy把金币攥住。收进掌心里。他看着Grox。橙色的眼睛在朝堂的光线里亮着。亮得像两块烧透了的炭。像是两只被关了太久的、终于看见了什么的鸟。
“像是确认我还在。”Froggy说。“您杀完人之后看我。确认我还坐在您旁边。确认我没有被吓跑。确认我没有转头。确认我没有——走。”
Grox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。只是很轻的一下。但Froggy看见了。他看见那些黑色的骨节抵着黑色的扶手,微微陷下去了一点。凋灵骷髅的力量。可以捏碎骨头。可以捏碎石头。但Grox没有捏碎扶手。他只是捏着。很稳。很轻。像是在忍住什么。
“你没有走。”Grox说。
“我没有走。”
“你一直在看。”
“我一直在看。”
“你坐在朕旁边。”
“我坐在您旁边。”
“你是朕的。”
Froggy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很轻。很短。在空荡荡的王座厅里荡了一下。又消失了。他靠在银灰色的椅子上。一条腿搭着扶手。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。金币夹在掌心里。暖的。圆的。被Grox攥了很久的。
“您也是我的。”Froggy说。
Grox的手指在扶手上松开了。他靠在王座的靠背上。微微偏过头。那双全黑的眼睛从骨骼的脸上看着Froggy。和朝堂上一样。和以前一样。但和以前不一样。因为Froggy坐着。坐在Grox搬来的椅子上。坐在Grox旁边。坐在所有人看得见的地方。
朝堂上很安静。安静得能听见两颗心跳。一颗在黑色的胸腔里。不跳。但在。一颗在绿色的皮肤底下。跳着。一下。一下。一下。跳在那把银灰色的椅子上。跳在Grox搬来的、摸过的、试坐过的、说“满”的椅子上。
第九章 夜谈
那天晚上,Froggy没有回自己的寝殿。
他坐在银灰色的椅子上,Grox坐在黑色的王座上。两个人面对面。隔着三级台阶。三步的距离。侍卫们退到了门外,门关上了,厅里只剩下高窗上漏下来的、细细的月光。和一具被拖走的尸体留下的、还没有被擦干净的血渍。在灰色礼服的人刚才跪过的地方。暗红色的。在月光底下看起来像是黑色的。
“您为什么杀那个工部的。”Froggy问。
“他贪了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他去年修宫顶的时候,在你头顶上留了一块活动的瓦。”Grox说。“你坐在银椅上。在台阶下面。那块瓦在你正上方。他故意的。他恨你。”
Froggy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。只是很短的一瞬。然后继续摸。摸那些被磨平了的毛刺。摸那些被蹭出来的、温润的光泽。
“您怎么知道的。”Froggy问。
“朕查了。”
“您查了多久。”
“三天。”
“从您把我放出来那天开始查的。”
“从你进地牢那天开始查的。”Grox说。“你被关着的时候朕就在查。查到昨天。查清楚了。今天杀。”
Froggy的手指在扶手上松开了。他靠在椅背上。银灰色的。很高的。很硬的。他看着王座上的Grox。看着那张骨骼的、黑色的、丑的、但活着的脸。看着那双全黑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在月光底下亮着。像是两个被挖空的、通往很深很深的地方的洞口。洞口里有风。很轻。很凉。带着旧硬币的味道。
“您把我关在地牢里。”Froggy说。“您锁着我。您每天来看我。您送饭。您松链子。您把您的金币放在我的碗旁边。然后您在外面查谁想杀我。您在替我杀人。”
“朕在替自己杀人。”Grox说。“谁动你,朕杀谁。”
“因为我坐着。”
“因为你坐着。”
“因为我是您的。”
“因为你是朕的。”
Froggy从椅子上站起来。走上去。一级。两级。三级。他站在王座前面。站在Grox面前。低下头。看着坐在王座上的Grox。那张骨骼的、黑色的、丑的、但活着的脸。他伸出手。那只没有拖着铁链的手。落在Grox的头顶上。骨骼的。冰凉的。坚硬的。像是摸到一块被河水冲了很久的石头。像是摸到一截被烧焦的、但还活着的树。
“您是个疯子。”Froggy说。
“朕是暴君。”
“暴君不会替食人蛙杀人。”
“暴君今天替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你心慌。”Grox说。“你说你跑不掉。朕想让你不用跑。”
Froggy的手指在Grox的骨骼上收紧了。只是很轻的一下。但Grox感觉到了。感觉到那些绿色的、温热的、带着薄茧的手指贴着他的头顶。贴着他的骨骼。贴着那些被磨了很多年的、细小的裂纹。
“您把工部的杀了。”Froggy说。“那块瓦在谁头顶上。”
“你。”
“还有谁。”
Grox没有回答。
“还有谁。”Froggy又问了一遍。声音很轻。轻到只有王座听得见。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轻到只有墙角残留的血腥气听得见。
“朕。”Grox说。“那块瓦在你头顶上。你坐在银椅上。朕坐在王座上。那块瓦如果掉下来,先砸到你。然后弹起来。打到朕。”
Froggy的手指在Grox的骨骼上停住了。
“他恨你。”Grox说。“他恨你坐在朕旁边。他恨朕把你放在旁边。他想砸死你。砸死你之后,就算砸不到朕,朕也会——会——”
“会什么。”Froggy问。声音有点哑。
“会空。”Grox说。
Froggy的手指在Grox的骨骼上松开了。他低下头。把额头抵在Grox的头顶上。骨骼的。冰凉的。坚硬的。但他贴着。很久。久到那块地方开始发烫。久到他觉得Grox的骨骼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轻。很慢。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、带着一点暖的、堵了很久终于堵不住的气泡。
“Grox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您别死。”
“朕不死。”
“那您别空。”
“朕不空。”
“您保证。”
“朕保证。”
Froggy闭上眼睛。他感觉到Grox的骨骼贴着他的额头。感觉到那些骨节之间的缝隙。感觉到那些缝隙里有风。很轻。很安静。像树洞里的风。像雨打在叶子上。像什么东西在敲杯子的边缘。一下。一下。一下。
“那我也保证。”Froggy说。
“你保证什么。”
“保证不走。”
Grox的手抬起来。没有戴手套的那只。黑色的骨节落在Froggy的后颈上。那一小块没有绿色覆盖的、苍白的、底下血管在跳动的皮肤。他的手指合拢。把那一小块皮肤拢在掌心里。像是拢住一只很小的、很暖的、还在跳动的鸟。像是拢住一颗被从雪地里捡回来的、还没有冻僵的心。
“好。”Grox说。
月光从高窗上照下来。落在两个人身上。白色的。安静的。像一场不会融化的雪。落在王座上。落在银灰色的椅子上。落在交握的手腕上。落在那块还没有被擦干净的、暗红色的、在月光底下看起来像是黑色的血渍上。
两把椅子。面对面。三步的距离。三级台阶。一个暴君。一个食人蛙。一个坐着。一个站着。一个不走。一个不死。
第十章 早朝
第二天早上,Froggy比Grox先到王座厅。
他走进来的时候,侍卫们正在擦地上的血渍。跪在地上,拿着抹布,沾着水,一遍一遍地蹭那块灰色的、被血渗过的地砖。他们看见Froggy进来,手上的动作停了。头低下去。下巴抵着胸口。不敢看。
Froggy走过他们。银灰色的西装。绿色的领结。歪戴的金冠。磕掉一角的那顶。他走到银灰色的椅子前面。转过身。坐下。和昨天一样。和前天一你怎么知道他有脑子。”
“他刚才看我了。”Froggy说。“他怕我。但他还是看了。他看了我三眼。第一眼怕。第二眼怕。第三眼——他在看我的冠。他在看那顶磕掉一角的金冠。他在想为什么一个奸臣戴着一顶破冠。他在想为什么陛下不给他换一顶好的。他在想——他在动脑子。”
Grox的手指停了一下。只是很短的一瞬。然后继续敲。
“你说能用。”Grox说。
“能用。”
“那就留着。”
Froggy把金币从掌心里拿出来。翻反对过来。翻过去。蹭。继续蹭。他靠在银灰色的椅子上。一条腿搭着扶手。和以前一样。和在地牢里不一样。和跪银着不一样。和站着也不一样。他坐着。坐在Grox旁边。坐在所有人看得见的地方。
朝堂上很安静。安静得能听见两颗心跳。一颗在黑色的胸腔里。不跳。但在。一颗在绿色的皮肤底下。跳着。一下。一下。一下。跳在那把银灰色的椅子上。跳在Grox搬来的、摸过的、试坐过的、说“满”的椅子上。
第十一章 长夜
那天晚上,Froggy还是没有回自己的寝殿。
他坐在银灰色的椅子上,Grox坐在黑色的王座上。两个人面对面。隔着三级台阶。三步的距离。侍卫们退到了门外,门关上了,厅里只剩下高窗上漏下来的、细细的月光。和那块被擦干净了、但还能看见一点淡粉色痕迹的地砖。
“您今天没杀那个陈平。”Froggy说。
“你说了能用。”
“我说能用您就不杀?”
“你说了能用。”
“您就信我。”
“朕信你。”
Froggy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。只是很短的一瞬。然后继续摸。摸那些被磨平了的毛刺。摸那些被蹭出来的、温润的光泽。
“您信我什么。”Froggy问。
“信你替朕看人。”Grox说。“信你替朕找人。信你替朕试人。信你坐在那把椅子上。信你恨朕。信你怕朕。信你想杀朕。信你想跑。信你——在这里。”
Froggy的手指在扶手上松开了。他靠在椅背上。银灰色的。很高的。很硬的。他看着王座上的Grox。今天没戴面具。那张骨骼的、黑色的、没有皮肤的脸在月光底下露着。完整的。干干净净的。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保存下来的。那双全黑的眼睛在月光底下亮着。像是两个被挖空的、通往很深很深的地方的洞口。
“您把前礼部官放走了。”Froggy说。
“他椅。”
“他反对我坐在您旁边。”
“他反对朕把你放在旁边。”
“您放他走了。”
“朕让他告老还乡。”
“您为什么不杀他。”
Grox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。他看着Froggy。那双全黑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但Froggy觉得那里面有什么。很深。很重。像一口井。像一块石头。像一只在树枝上蹲了很久的、不飞走的、看着你的东西。
“因为你。”Grox说。
“因为我。”
“他反对银椅。他反对你坐在朕旁边。他写了折子。朕看了。朕想杀他。但朕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你没有让朕杀。”Grox说。“你在朝堂上替工部的求情。你说你替你自己求情。你说你不想干活。你说你是朕的奸臣。不是朕的管家。不是朕的写手。不是朕的泥瓦匠。你说你的活是找人。不是干活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替工部的求情。你替礼部的求情。你替陈平说话。你坐在银椅上。你看着朕杀人。你不转头。你不闭眼。你不低头。你——你在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