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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部:阶上臣

骨与橘

第五章 铁门

Froggy数到第八十三道爪痕的时候,铁门开了。

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。脚步声和侍卫的不一样。侍卫的步子急,碎,像是在赶什么。Grox的步子不紧不慢,皮鞋跟叩在石地上,一下是一下,像是在数什么东西。数什么?Froggy不知道。也许是数他走了多少步。也许是数Froggy在这间石室里待了多少天。也许是数他还有多久才会把这个食人蛙重新拖出去。

“您又来了。”Froggy说。手还按在墙上。指尖嵌在第八十三道爪痕里。那道爪痕比别的深,他刻的时候用了力,指甲断了一截。断在石缝里。他没捡。指甲还在那里,一小片苍白的、弯月形的、属于食人蛙的东西。

“朕又来了。”Grox说。

“您每天来。”Froggy说。“一天两次。有时候三次。您王座上那把椅子是不是太硬了,坐不住?”

“朕的王座不硬。”

“那就是您太闲。”

“朕不闲。”

“您不闲您天天往地牢跑。”Froggy转过头。橙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火光里亮着。他看着Grox。还是那副半脸面具。还是那件黑色长外套。还是那条松垮垮的红领带。但他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。一个小小的、用油纸包着的、方方正正的什么。Froggy的目光落在那个油纸包上。停了一下。然后移回Grox的脸上。

“那是什么。”Froggy问。明知故问。

“吃的。”

“我不吃扔过来的。”

“朕没扔。”

“您要递给我。”

“朕要递给你。”

Froggy看着那个油纸包。又看着Grox。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。和朝堂上一样。和以前一样。但Froggy站在墙边,手腕上拖着铁链,脚踝上留着那道青紫色的勒痕。他站着。Grox站着。两个人面对面。

“您为什么每天来。”Froggy问。声音很平。懒洋洋的。像是在菜市场问价。“您把我关在这里。您锁着我。您不让我出去。但您每天来。一天两次。有时候三次。您来干什么。”

Grox走近了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走到Froggy面前。停住。两个人之间没有距离了。Froggy的后背贴着墙。Grox的胸口离他很近。近到Froggy能闻到那股冷冰冰的、旧硬币一样的气味。近到Grox能看见Froggy后颈那一小块苍白的、透明的、底下血管在跳的皮肤。

“朕来看你。”Grox说。

“看我什么。”

“看你活着。”

Froggy的手指在墙上的第八十三道爪痕里松开了。他偏过头。看着Grox那张半脸面具。骨白色的。从额头覆盖到鼻梁上方。露出的下半张脸没有什么表情。嘴角平直。下颌线条利落。那双全黑的眼睛在面具后面看着他。什么都映不出来。像是两面被磨得很光的、不会反光的石头。

“您怕我死。”Froggy说。

“朕不怕。”

“您怕。”Froggy说。“您每天来。您送饭。您松链子。您把您的金币放在我的碗旁边。您怕我死。您怕我死在这间石室里。您怕我饿死。您怕我咬断自己的手腕跑出去,然后死在路上。您怕我——”

他停住了。

“怕什么。”Grox问。

“怕我不在这里。”Froggy说。

石室里安静了。只有水声。滴答。滴答。滴答。Grox的手伸向他。那只没有戴手套的。黑色的骨节。伸向Froggy的脸。Froggy没有躲。他看着那只手靠近。看着黑色的骨节贴上他的颧骨。冰冷的。坚硬的。像是在摸一块被冬天的河水冲了很久的石头。

“你在这里。”Grox说。

“我在这里。”

“朕每天来看你。你每天在这里。朕送饭。你吃。朕松链子。你不跑。朕把金币放在你的碗旁边。你把它贴在胸口。”

他的手指顺着Froggy的颧骨滑下来。滑到下颌。指尖抵住他的下颚。微微用力。把Froggy的脸抬起来了一点。Froggy的下巴被迫抬着。喉咙露出来。绿色的、薄薄的皮肤底下,颈动脉在跳。一下。一下。一下。跳在Grox的指尖底下。

“你把它贴在胸口。”Grox又说了一遍。声音很轻。轻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回响。“为什么。”

Froggy的下巴被抬着。喉咙露着。他看着Grox。橙色的眼睛在火光里亮着。亮得像两块烧透了的炭。

“因为那是您的。”Froggy说。“您的东西。您攥了很久的。上面有您的味道。旧硬币的味道。树洞里的风。雨打在叶子上。橘子罐头的酸甜。还有那些灰色的眼睛。那些雪地里的脚印。那些碎了的、被填了、又碎了的、又填了的、最后终于堵住了的东西。”

Grox的手指在他下巴上停住了。很轻的一下。但Froggy感觉到了。感觉到那些骨节抵着他的下颚,冷冰冰的。像是在忍住什么。

“你恨朕。”Grox说。

“我恨您。”

“但你把朕的金币贴在胸口。”

“我恨您。”Froggy说。“但我在这里。”

Grox的手指松开了。他直起身。黑色的外套垂下来。他退后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退到石室中间。离Froggy三步远的地方。和朝堂上一样。三步。从来不变。

“朕今天来,”Grox说,“是来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。”

“北境稳了。”

Froggy看着他。

“你写的那份降书。”Grox说。“管用。第三镇的镇长认了错。另外两镇没有反。两千多人没有动。你的降书替朕省了一场仗。”

“我说了您欠我个人情。”Froggy说。

“朕没有欠人情。”

“那您来告诉我这个干什么。”

Grox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站在石室中间。黑色的长外套拖在潮湿的石地上。火把在他身后烧着,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黑色的、尖锐的剪影。Froggy看不清他的脸。但他能感觉到那双全黑的眼睛。隔着三步的距离。落在他的脸上。很重。很稳。

“朕要把你带出去。”Grox说。

Froggy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。只是很短的一瞬。然后松开。他靠在墙上。后脑勺抵着苔藓。嘴角弯着。弯出一个很淡的、很软的、像是在菜市场终于砍下价来的、懒洋洋的笑。

“我不出去。”Froggy说。

“朕不是来问你的。”

“那您来干什么。”

“来告诉你。”

Grox转过身。走向铁门。黑色的背影在火光里拉得很长。他走到门口。停住。没有回头。

“明天。”Grox说。“明天早上。朕来带你走。”

“我不走。”

“你会走。”

“我不走。”Froggy说。声音很轻。轻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、带着一点哑的、暖的、堵了很久终于堵不住的气泡。“您把我关在这里。您锁着我。您每天来看我。您送饭。您松链子。您把您的金币放在我的碗旁边。然后您要把我带出去。您要把我带到哪里去。您的王座旁边。您的那把银灰色的椅子。您的位置。您要让我站在所有人面前。站在那些大臣面前。站在那些侍卫面前。站在那些想杀我的人面前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您要把我放在您旁边。”

Grox的手按在铁门上。按了很久。像是在记住什么。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“对。”Grox说。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因为你是朕的。”

“您说了太多次了。”

“朕说多少次都是这个答案。”Grox说。“你是朕的。你在朕旁边。你在朕的王座厅里。你在朕的长桌另一头。你在朕的地牢里。你在朕的——朕的什么里面。你在这里。你一直是。你永远是。”

Froggy靠在墙上。手腕上的铁链拖在地上。脚踝上的勒痕还在。后颈那一小块苍白的皮肤还在跳。他看着Grox的背影。黑色的。高高的。像一座不会倒的塔。像一把被拔出来的、没有刀刃的刀。像一颗被剥了壳的、还在跳的、不会死的心。

“Grox。”Froggy说。声音很轻。轻到只有铁门听得见。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

Grox没有回头。但他的肩膀——白大褂底下那一层薄薄的、覆盖着黑色骨骼的——极其轻微地松了一下。

“朕明天来。”Grox说。

铁门开了。又关了。脚步声在石廊里远去。一下。一下。一下。像是在数什么东西。

Froggy坐在黑暗里。靠在墙上。后脑勺抵着苔藓。手腕上的铁链很重。脚踝上的勒痕发烫。但他笑了。对着铁门。对着那片黑暗。对着那个已经走远了的、穿着黑色长外套的、手里没有攥金币的人。

“明天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。轻到只有墙角的水声听得见。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“您明天来。您带我走。您把我放在您旁边。您让我站在所有人面前。您让我——我是您的。”

他闭上眼睛。在潮湿的石室里,在滴答的水声中,在铁链的冰冷的重量底下,他攥着那枚金币。暖的。圆的。被Grox攥了很久的。他把它贴在胸口。隔着那件破烂的白衬衫。隔着那层绿色的、薄薄的、底下血管在跳的皮肤。金币贴着心脏。一下。一下。一下。

“疯子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。轻到只有金币听得见。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轻到只有墙角的水声听得见。

然后他睡着了。

第六章 出笼

第二天早上,铁门开了。

Froggy听见脚步声的时候,正在数墙上的爪痕。八十三。八十四。八十五。他数到八十五的时候停了。手还按在墙上。指尖嵌在第八十五道爪痕里。他没有回头。

“您来了。”Froggy说。

“朕来了。”Grox说。

“我说了我不走。”

“朕说了你会走。”

Froggy转过身。Grox站在铁门口。今天没有戴面具。那张骨骼的、黑色的、没有皮肤的脸在火光里露着。完整的。干干净净的。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保存下来的。那双全黑的眼睛在骨骼的脸上看着Froggy。很大。很黑。很深。像是两个被挖空了的、通往很深很深的地方的洞口。

他手里拿着一卷东西。银灰色的。Froggy看着那卷东西。停了一下。然后移回Grox的脸上。

“我的衣服。”Froggy说。

“你的衣服。”Grox说。“还有你的冠。”

他把那卷东西放在地上。然后退后一步。退到铁门外面。站在石廊里。隔着铁栏杆。看Froggy。

“穿上。”Grox说。“朕在外面等你。”

Froggy看着地上那卷东西。银灰色的西装。绿色的领结。还有那顶磕掉一角的、歪戴的金冠。他走过去。蹲下来。把西装抖开。银灰色的。很干净。像是被人洗过。叠过。收在库房里。等他回来。

他把西装穿上。衬衫是新的。白的。扣子扣到最上面。领结系好。绿色的。歪的。和以前一样。然后他拿起那顶金冠。磕掉一角的那顶。他把它戴在头上。歪的。和以前一样。

他走到铁门前面。隔着铁栏杆。看Grox。Grox站在石廊里。没有戴面具。黑色的骨骼在火光里泛着灰白色的、冷冰冰的光。两个人隔着铁门。隔着那个巴掌大的洞。隔着很多层石头和铁和骨头。但和以前不一样。因为Froggy站着。穿着银灰色的西装。戴着金冠。和朝堂上一样。和以前一样。

“开门。”Froggy说。

Grox打开铁门。铁门很重。推开的时候发出很长的、很沉的声响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槽里滑动了很久终于滑到了头。Froggy走出来。站在石廊里。站在Grox旁边。两个人隔着半步。和以前一样。和朝堂上一样。

“你出来了。”Grox说。

“我出来了。”

“你站在这里。”

“我站在这里。”

“你是朕的。”

Froggy看着他。橙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火光里亮着。亮得像两块烧透了的炭。他伸出手。他的手——绿色的、温热的、带着薄茧的、指甲很长的——抬起来。落在Grox的脸上。那张骨骼的、黑色的、丑的、但活着的脸。他摸着。很轻。像是摸一件很重要的、很容易碎的东西。

“您也是我的。”Froggy说。

Grox的手抬起来。没有戴手套的那只。黑色的骨节落在Froggy的手腕上。那一圈旧疤上。拘束带磨出来的、绿色的皮肤变得很薄的那一圈。他的手指合拢。环住Froggy的手腕。很轻。很稳。像是一只手铐。像是一道箍。像是一个不会松开的、不会碎的、不会丢的什么东西。

“朕是你的。”Grox说。

Froggy笑了。他跟着Grox走。走在石廊里。走在黑暗里。走在那条通往王座厅的、很窄很暗的通道里。Grox走在他前面半步。黑色的长外套垂着。皮鞋跟叩在石地上。一下。一下。一下。Froggy跟着。赤脚。绿色的脚掌踩在冰冷的石地上。没有声音。他的手腕上还拖着半截铁链。铁链在地上划过石面,发出很轻的、金属摩擦石头的声响。

王座厅的门开了。光从门缝里泻出来。很亮。刺得Froggy眯起了眼睛。他很久没见过光了。他站在门口。站在光里。绿色的皮肤在光底下泛着一层湿漉漉的、像是刚淋过雨的光泽。他赤着脚。穿着银灰色的西装。戴着磕掉一角的金冠。手腕上拖着半截铁链。嘴角还沾着干了的血。

他抬起头。看着王座。黑色的。高高的。空着的。Grox站在他旁边。没有戴面具。黑色的骨骼在光底下泛着灰白色的、冷冰冰的光。他走上台阶。走上王座。坐下。他坐在王座上。低头看着站在门口的Froggy。

“过来。”Grox说。

Froggy走过去。赤脚踩在王座厅的地砖上。很凉。很滑。他走到台阶下面。仰着头。看着坐在王座上的Grox。两个人隔着三级台阶。和以前一样。但和以前不一样。因为Froggy没有跪。他站着。站在台阶下面。仰着头。看着王座上的那个人。手腕上的铁链拖在地上。发出很轻的、金属摩擦石头的声响。

“你站在这里。”Grox说。“站在朕旁边。你是朕的。谁动你,朕杀谁。你饿了,朕喂你。你想咬人,朕让你咬。你想吃人——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朕让你吃。”Grox说。“但只吃朕给你的。”

Froggy看着王座上的那个人。看着那张骨骼的、黑色的、丑的、但活着的脸。看着那双全黑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在光底下亮着。像是两个被挖空的、通往很深很深的地方的洞口。洞口里有风。很轻。很凉。带着旧硬币的味道。

“您把我关在铁门后面。”Froggy说。“您每天来看。您喂我。您摘面具。您说我是您的。您让我出来。您让我站在您旁边。您让我——”

他走上台阶。一级。两级。三级。他站在了王座前面。站在了Grox面前。站在了所有大臣跪过、所有将军被拖出去的地方。他站着。仰着头。橙色的眼睛看着全的光泽。

“您摸过这把椅子。”Froggy说。

“朕试过。”

“试什么。”

“试坐上去什么感觉。”

Froggy转过头。看着Grox。Grox坐在王座上。没有戴面具。黑色的骨骼在光底下泛着灰白色的、冷冰冰的光。那双全黑的眼睛看着他。很大。很黑。很深。像是两个被挖空了的、通往很深很深的地方的洞口。

“什么感觉。”Froggy问。

“硬。”Grox说。“比朕的王座硬。”

“您把硬的给我坐。”

“朕坐更硬的。”

Froggy笑了。很轻。很短的一声。在王座厅里荡了一下。又消失了。他绕过那把银灰色的椅子。走上台阶。一级。两级。三级。他站在了王座前面。站在了Grox面前。他低下头。看着坐在王座上的Grox。那张骨骼的、黑色的、丑的、但活着的脸。他伸出手。那只没有拖着铁链的手。落在Grox的头上。骨骼的。冰凉的。坚硬的。像是摸到一块被河水冲了很久的石头。像是摸到一截被烧焦的、但还活着的树。

“您是个疯子。”Froggy说。

“朕是暴君。”

“暴君不会给食人蛙搬椅子。”

“暴君今天搬了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因为你心慌。”Grox说。“你说你跑不掉。朕想让你不用跑。”

Froggy的手指在Grox的骨骼上收紧了。只是很轻的一下。但Grox感觉到了。感觉到那些绿色的、温热的、带着薄茧的手指贴着他的头顶。贴着他的骨骼。贴着那些被磨了很多年的、细小的裂纹。

“您坐王座。”Froggy说。“我坐银椅。您在上面。我在旁边。您看着我。我看着您。两把椅子。两个人。一个王座。一个银椅。您说我是您的。您也是我的。您让我站在这里。您让我坐在那里。您让我——”

他低下头。把额头抵在Grox的头顶上。骨骼的。冰凉的。坚硬的。但他贴着。很久。久到那块地方开始发烫。久到他觉得Grox的骨骼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轻。很慢。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、带着一点暖的、堵了很久终于堵不住的气泡。

“您让我成了您的。”Froggy说。声音闷在Grox的骨骼里。含混的。软的。“您让我成了您的奸臣。您的影子。您的那把不杀人的刀。您的食人蛙。您的——您的什么。”

Grox的手抬起来。没有戴手套的那只。黑色的骨节落在Froggy的后颈上。那一小块没有绿色覆盖的、苍白的、底下血管在跳动的皮肤。他的手指合拢。把那一小块皮肤拢在掌心里。像是拢住一只很小的、很暖的、还在跳动的鸟。像是拢住一颗被从雪地里捡回来的、还没有冻僵的心。

“朕的什么。”Grox重复了一遍。声音很轻。轻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回响。“朕的你。Froggy。你在这里。你站在朕旁边。你坐在朕旁边。你恨朕。你怕朕。你想杀朕。你想跑。但你在这里。你一直是。你永远是。”

Froggy闭上眼睛。他感觉到Grox的骨节贴着他的后颈。冰冷的。坚硬的。但那一块地方在发烫。像是被火把烧过。像是被太阳晒过。像是暖的。

“我坐。”Froggy说。

他直起身。走下台阶。一级。两级。三级。他走到那把银灰色的椅子前面。转过身。坐下。银灰色的椅子。扶手很宽。靠背很高。坐垫是深绿色的。和Grox说的一样。硬。比王座硬1

段评

不够看,蹲蹲后续。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