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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部:阶下囚

骨与橘

第一章 铁笼

Froggy是被一桶冰水泼醒的。

水从头顶浇下来,顺着绿色的皮肤淌过脸颊、脖颈、锁骨,最后渗进锁链勒出的红痕里。他呛了一口,猛地睁开眼,橙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火光中骤然收缩。面前是一间石室,四壁潮湿,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,墙角滴着水,发出一种规律的、令人烦躁的滴答声。

他试着动。手腕上传来金属摩擦骨头的钝痛。铁链。两根,分别锁着他的手腕,另一端嵌进墙壁里,链子很短,短到他只能靠墙坐着,膝盖蜷起,脚踝上还有第三根链子,比手腕上的更粗,焊在地面一个铁环里。

Froggy低头看了看自己。西装外套不见了,绿色领结歪到一边,白衬衫的前襟被撕开一道口子,露出底下瘦削的、泛着淡绿光泽的胸膛。左肩有一道旧伤,结了痂又被水泡软,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白色。他的金冠也不在了。那顶磕掉一角的、歪戴了三年的金冠。被人摘了。

他花了大约十秒钟消化这一切。然后他开始笑。很轻的,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一点沙哑的、像是被砂纸磨过的声音。

“行啊。”他对着空荡荡的石室说。声音在潮湿的墙壁之间弹了两下,掉在地上,碎了。“挺周到。”

石室里很安静。只有水声。滴答。滴答。

Froggy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记得的事。北境。第三镇的镇长。那份降书。他模仿了那个镇长的笔迹,把人头装在木匣子里送回去,以为事情会稳下来。然后他在回程的路上喝了点酒。不多。只是有点。然后——

然后是一支箭。从路边的树丛里射出来的。擦着他的耳朵过去,钉在马车厢板上。他还没来得及反应,第二箭就来了。然后是第三箭。然后是脚步声。很多人。很多。

他记得自己咬了其中一个人的胳膊。咬得很深。牙齿嵌进肉里,血从嘴角溢出来。那个人的叫声很响。然后有人从背后勒住了他的脖子。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
“没死。”Froggy睁开眼睛,看着对面墙上自己的影子。火光把他的轮廓拉得很长,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、很大的、很丑的虫子。“那就还行。”

铁门开了。

声音很重。很慢。像是一整块石头在石槽里滑动。Froggy偏过头,看见火光从门缝里涌进来,照亮了一双黑色的靴子,然后是黑色的裤腿,然后是那件长长的、红色的领带垂下来的黑色外套。

Grox走进来。

他戴着那副半脸面具。骨白色的。从额头覆盖到鼻梁上方。露出的下半张脸没有什么表情,嘴角平直,下颌线条利落。那双全黑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什么都没有映出来。像是两面被磨得很光的、不会反光的石头。

他手里拿着一枚金币。在指间转。翻过来。翻过去。

Froggy看着他。看着那枚金币。看着那双黑色的靴子一步一步走近。走到他面前。停住。Grox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Froggy仰着头。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。和朝堂上一样。但朝堂上Froggy站在台阶下,仰着头,还能走两步。现在他靠墙坐着,脚踝上锁着链子,仰着头,连站都站不起来。

“醒了。”Grox说。声音很平。像是说今天下雨了。

“醒了。”Froggy说。“您这招待不周啊。好歹给条毯子。”

Grox没有理他。蹲下来。动作很慢。黑色的外套下摆拖在潮湿的石地上,沾上了青苔和水渍。他蹲到和Froggy平齐的位置,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。那枚金币在他指间停住了。被他收进掌心里。攥住。

“北境第三镇。”Grox说。“你替那个镇长写了降书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你模仿了他的笔迹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你把他的人头送回去了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你把他的老婆和孩子养在北边。”

Froggy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Grox。那双全黑的眼睛离他很近。近到他能看见Grox眼眶周围那些细小的、像是被磨了很多年的裂纹。近到他能闻到Grox身上那股冷冰冰的、旧硬币一样的气味。很淡。但在潮湿的石室里,那股味道像是唯一的、不属于这间牢房的东西。

“您都知道。”Froggy说。

“朕都知道。”

“那您还问。”

“朕想听你亲口说。”Grox说。声音还是平的。但Froggy听见了。听见了那扇很小的、很重的、被很多层铁链缠着的门后面的呼吸声。大了。快了。像一只被关了很久的、很大的、快要醒过来的东西。

Froggy把后脑勺靠在墙上。潮湿的苔藓贴着他的头发,凉飕飕的。他闭上眼睛。嘴角弯着。弯出一个很淡的、像是在菜市场讨价还价时才会有的、懒洋洋的笑。

“您想问什么。”Froggy说。“问我为什么要替那个镇长写降书?因为北境不能反。北境反了,您就得派兵。您手底下的将军都被您杀了,能带兵的没几个了。您派谁去?您自己去?您三年没出王座厅了。您出去了,那些大臣们会怎么想?他们会以为您慌了。”

他睁开眼。橙色的瞳孔在火光里亮着。亮得像两块烧透了的炭。

“您问我为什么把他的老婆孩子养起来?”Froggy说。“因为那个镇长死了,他的家人活着。活着的家人会记得我。记得我的人将来会有用。我是您的奸臣。奸臣的工作是替您找人。活人。死人。有用的。没用的。您的王座底下埋了多少人,您自己数得清吗?我替您数着呢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您还问我什么。问我是不是恨您?问我对您到底什么心思?问我把您当什么?”

Grox的手指在掌心里收紧了。金币硌着他的骨节。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像是骨头在摩擦骨头。

“朕没有问那些。”Grox说。

“您想问。”Froggy说。“您从第一天起就想问。您把我从刑场上拖下来的时候就想问。您让我站在台阶上的时候就想问。您在宴席上摸我脚踝的时候就想问。您——您——”

他低下头。看着自己脚踝上的铁链。很粗。很重。冰冷的铁环扣着他的皮肤,勒出一圈红色的、快要破皮的印子。

“您想问,我恨您,为什么还替您干活。我恨您,为什么不跑。我恨您,为什么——”Froggy的声音低下去。低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、带着一点哑的、暖的、堵了很久终于堵不住的气泡。“——为什么站在您面前。”

石室里安静了。只有水声。滴答。滴答。滴答。

Grox站起来。黑色的外套垂下去,遮住了他大部分的轮廓。他低头看着Froggy。看着他靠墙坐在地上。看着他脚踝上的铁链。看着他敞开的衬衫底下那些旧疤。看着他后颈那一小块没有绿色覆盖的、苍白的、底下血管在跳动的皮肤。那道疤。火把烧的。很多年前的。

“朕没有把你当阶下囚。”Grox说。

“您把我锁在墙上。”

“那是侍卫做的。”

“您现在站在我面前。”Froggy说。“您戴着面具。您手里攥着金币。您蹲下来跟我说了两句话。您说您没有把我当阶下囚。那您把我当什么。”

Grox看着他。那双全黑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但Froggy觉得那里面有什么。很深。很重。像一口井。像一块石头。像一只在树枝上蹲了很久的、不飞走的、看着你的东西。

“当朕的。”Grox说。

Froggy的手指在铁链上收紧了。绿色的。瘦削的。指甲很长了,在铁上刮出很轻的声响。

“您说了太多次了。”Froggy说。声音很轻。轻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、带着一点笑的、凉的东西。“从第一天起您就在说。我是您的。我是您的。我是您的。您说的时候,您自己信吗。”

“朕信。”

“您信?”Froggy抬起头。橙色的眼睛对上全黑的眼睛。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。很近。近到Froggy能看见Grox面具边缘那些细小的、像是被磨了很多年的裂纹。近到Grox能看见Froggy瞳孔里那些像年轮一样的纹路。

“您信您是我的吗。”Froggy说。

Grox的手伸向他。

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、骨节分明的手。伸向Froggy的脸。Froggy没有躲。他看着那只手靠近。看着黑色的皮革贴上他的颧骨。冰冷的。坚硬的。像是在摸一块被冬天的河水冲了很久的石头。像是在摸一截被烧焦的、但还活着的树。

“你替朕写了降书。”Grox说。“你养了反贼的家眷。你把朕的日晷说成歪的。你在宴席上泼了酒。你当着所有人的面,在长桌的另一头,用空杯子对着朕。”

他的手指顺着Froggy的颧骨滑下来。滑到下颌。指尖抵住他的下颚。微微用力。把Froggy的脸抬起来了一点。

“你做的每一件事,”Grox说,“都在告诉所有人——你是朕的。”

Froggy的下巴被迫抬着。喉咙露出来。绿色的、薄薄的皮肤底下,颈动脉在跳。一下。一下。一下。跳在Grox的指尖底下。

“您把我锁在墙上,”Froggy说,“也在告诉所有人——您怕我跑。”

Grox的手指在他下巴上停住了。很轻的一下。但Froggy感觉到了。感觉到那些骨节抵着他的下颚,冷冰冰的,像是被冬天的河水冲了很久的石头。

“朕不怕。”Grox说。

“您怕。”Froggy说。“您怕我跑了。您怕我跑回森林里。您怕我跑回那个树洞。您怕我再变成那个——吃人的东西。您怕我把您的村民一个一个吃掉。您怕我不回来了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您怕我不回来。”

Grox的手指松开了。他站起来。黑色的外套垂下去。他退后一步。又退后一步。退到石室中间。离Froggy三步远的地方。和朝堂上一样。三步。从来不变。

“你跑不掉。”Grox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也不跑。”

“我不跑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Froggy靠在墙上。后脑勺抵着潮湿的苔藓。他闭上眼睛。嘴角弯着。弯出一个很淡的、很软的、像是被什么很烫的东西从里面撑开的笑。

“因为您在这里。”Froggy说。“因为我恨您。因为您需要我。因为我在这里您不无聊。因为您一个人坐在这里转金币转三年只有我走进来。因为您杀了七个大臣烧了两个村子填了一个矿坑只有我的水留下来。因为您——”

他睁开眼。橙色的瞳孔在火光里亮着。

“因为我也只有您。”

石室里安静了。很久。久到那枚被Grox攥在掌心里的金币慢慢变暖。久到墙角的水声变得很远。久到火把烧了一截,火光暗下去又亮起来。

Grox转过身。走向铁门。黑色的背影在火光里拉得很长。他走到门口。停住。没有回头。

“朕会让人把链子松了。”Grox说。“但门不会开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Froggy说。

“你在这里待着。”

“我在这里待着。”

“朕会来。”

“您会来。”

Grox的手按在铁门上。按了很久。像是在记住什么。像是在确认什么。然后门开了。又关了。脚步声在石廊里远去。一下。一下。一下。像是一把刀在鞘里被反复拔出一寸又按回去。

Froggy坐在黑暗里。靠在墙上。脚踝上的铁链很重。手腕上的铁链很紧。但他笑了。对着铁门。对着那片黑暗。对着那个已经走远了的、穿着黑色长外套的、手里攥着金币的人。

“疯子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。轻到只有墙角声听得见。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

然后他闭上眼睛。在潮湿的石室里,在滴答的水声中,在铁链的冰冷的重量底下,他睡着了。

第二章 松链

第二天有人来了。

不是Grox。是一个侍卫。穿着灰色的制服,手里拿着一串钥匙,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刚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,塞了一肚子恐惧。他站在铁门口,从门上的小洞里看了很久,像是在确认里面的人是不是还活着。然后他打开锁,推开门,走进来,每一步都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。

“陛、陛下说……”侍卫的声音在抖。“说把链子松了。”

Froggy靠在墙上。一夜过去,他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。后脑勺还抵着苔藓,膝盖还蜷着,手腕还锁在墙上。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。橙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亮着,像两块没有熄灭的炭。他看着侍卫。什么话都没说。

侍卫走到他脚边。蹲下来。掏出一把更小的钥匙。插进脚踝上铁环的锁孔。转。锁弹开了。铁环从他脚踝上取下来。那圈被勒出来的红痕暴露在空气里,边缘泛着青紫色,像是一条很细的、快要断了的蛇。

“手腕的……手腕的也松。”侍卫说。声音更抖了。“但、但不能全松。陛下说……陛下说留一点。”

Froggy看着侍卫的手指。那些手指在钥匙上打滑,抖得厉害。像是怕他。像是怕一个被锁在墙上、脚踝刚被松开、什么都做不了的人。

“你叫什么。”Froggy问。

侍卫的整个身体僵住了。他抬起头。眼睛里全是恐惧。嘴唇动了动。没有发出声音。

“问你话呢。”Froggy说。声音很平。懒洋洋的。像是在菜市场问价。

“……小、小的叫阿德。”侍卫说。

“阿德。”Froggy把这两个字在嘴里翻了一遍。像是在嚼一块没有味道的、但可能有点用的东西。“阿德,你怕我。”

“小、小的不——”

“你怕我。”Froggy说。“你手在抖。你进来的时候看了我三次。你蹲下来的时候把钥匙掉了一次。你怕我。但你还是要来。因为陛下让你来。你怕陛下比怕我多。”

侍卫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继续解手腕上的锁。这次两只手腕都解开了,但链子没有完全卸下来,只延长了一段,足够Froggy在石室里站起来、走两步、够到铁门。但够不到门外。够不到更远的地方。

“好了。”侍卫站起来。往后退了两步。一直退到铁门旁边。手按在门上。随时准备跑。“陛、陛下说,饭会送来的。一天两次。水也是。小的……小的先走了。”

“等一下。”Froggy说。

侍卫停住了。手还按在门上。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里。

Froggy站起来。动作很慢。膝盖僵了太久,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,他晃了一下,肩膀撞在墙上,苔藓蹭了他一后背。但他站住了。铁链从他手腕上垂下来,拖在地上,发出很轻的、金属摩擦石头的声响。他活动了一下手腕。转了一圈。又转了一圈。关节咔咔响。

“你们把我带回来的时候,”Froggy说,“我身上那件外套呢。”

侍卫愣了一下。“外、外套?”

“银灰色的。绿色领结。还有一顶金冠。磕掉了一角。”Froggy抬起手,在头顶比了一下。“这么大。歪戴的。你们摘了。”

“在、在的。”侍卫说。“在库房。陛下的库房。”

“库房。”Froggy重复了一遍。他看着侍卫。橙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着。亮得像两块烧透了的炭。“你去告诉陛下。就说我要我的衣服。还有那顶冠。”

侍卫张了张嘴。像是想说什么。又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。

“去。”Froggy说。

侍卫跑了。铁门关上。锁挂上。脚步声在石廊里远去。很快。很乱。像是后面有什么东。看了很久。久到肉上的血凝了。久到水声滴答了大概三百下。然后他伸出手。他的手——绿色的、瘦削的、指甲很长的——伸向那枚金币。手指合拢。把它拿起来。攥在掌心里。

金币是暖的。被Grox攥过的。攥了很久的。攥到上面沾满了他的骨节的味道。旧硬币的味道。树洞里的风。雨打在叶子上。橘子罐头的酸甜。还有那些灰色的眼睛。那些雪地里的脚印。

Froggy把金币举到眼前。翻过来。翻过去。看着它在他掌心里发亮。很小。很圆。很暖。

然后他低下头。把金币贴在胸口。隔着那件破烂的白衬衫。隔着那层绿色的、薄薄的、底下血管在跳的皮肤。金币贴着心脏。一下。一下。一下。

“疯子。”Froggy说。声音很轻。轻到只有金币听得见。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轻到只有墙角的水声听得见。“您把您的东西给我了。您把您的金币给我了。您把您的什么给我了。”

他把金币攥在手心里。攥得很紧。紧到金币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。紧到他能感觉到那枚小小的、圆的、暖的东西嵌进他的皮肤里。像是嵌进去的。像是长在里面的。像是不会走的。

然后他拿起那块肉。生的。带血的。凉的。他咬了一口。血从嘴角溢出来。滴在石地上。滴在那枚金币刚才躺过的位置。滴在那个空空荡荡的、只剩下一点水渍的石地上。

他嚼着。咽下去。然后把金币放回碗里。放回那块被他咬了一口的肉旁边。他退后一步。坐回墙边。靠着苔藓。闭上眼睛。

“我不吃您扔过来的肉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。“我吃您放在这里的肉。”

石室里没有回答。但他知道Grox听见了。隔着两条走廊和一道铁门。Grox一定听见了。

第四章 面具

第三天,Grox来了。

Froggy听见脚步声的时候,正在数墙上的爪痕。他自己的爪痕。那些很深的一道一道的、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石头上刻的字。他数到了第四十七道。脚步声响起来的时候,他停了。手还按在墙上。指尖嵌在爪痕的凹槽里。他没有回头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皮鞋跟叩在石地上。一下。一下。一下。和以前一样。和朝堂上一样。和那些他站在台阶下仰着头看Grox走下王座的时候一样。

铁门开了。

Grox走进来。还是那副半脸面具。还是那件黑色长外套。还是那条松垮垮的红领带。但他没有拿金币。两只手都空着。垂在身侧。黑色的手套在昏暗的火光里几乎看不见。像是两只从黑暗里伸出来的、没有来处的手。

Froggy转过头。

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。和以前一样。但这次不一样。这次Froggy站着。靠在墙上。铁链从他手腕上垂下来,拖在地上。他站着。仰着头。看着Grox。橙色的眼睛在火光里亮着。

“您来了。”Froggy说。

“朕来了。”

“链子松了。”Froggy抬起手腕,晃了一下。铁链发出哗啦的声响。“但门没开。”

“门不会开。”

“那您进来干什么。”

Grox没有回答。他走近。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