迎国庆的文艺汇演定在九月底。
每个班出一个节目,李萌在讲台上问了三遍“谁报名”,没人应声。
她正准备直接点名,方一凡举手了。
“老师,我。”
“你?”李萌上下打量他,“你会什么?”
“我会唱歌,还会跳舞。”
“跳什么舞?”
“街舞。”
教室里“哇”了一声。
李萌沉默两秒,说:“行,那你上。别给我们班丢人。”
“老师您放心,我丢人从来不分班级。”
排练安排在每天放学后,音乐教室。
沈绵第一次路过的时候,只是听见里面有音乐。
她本来要走,脚步却停住了。
门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
方一凡一个人在里面。
他把课桌推到墙边,空出中间一小块地。
手机架在椅子上放伴奏,他对着那面贴满合唱团照片的镜子,一个转身的动作,反复练。
起势,转身,落脚。
不对。
再来。
起势,转身,脚下一滑,整个人“咣”地坐在地上。
沈绵在门外“嘶”了一声。
他坐在地上愣了两秒,自己拍了拍地板,骂了一句:“这地怎么这么滑。”
然后他爬起来,把鞋脱了,光着脚,继续。
一遍。两遍。五遍。十遍。
沈绵站在门外,看着他摔了三次,爬起来三次。
最后一次他终于站稳了,动作干净利落地收住,镜子里的人胸口起伏,满头是汗,咧开嘴,冲自己竖了个大拇指。
“行啊方一凡。”他对着镜子说,“你可以啊。”
沈绵悄悄走了。
汇演那天下午,礼堂坐满了人。
前面的节目一个比一个安静:诗朗诵、古筝、合唱。
到方一凡的时候,主持人刚念完名字,底下就响起一片稀稀拉拉的起哄声。
“凡哥加油!”
“别摔啊!”
灯暗了一下,一束追光打在台中央。
音乐起。
沈绵坐在最后一排,看见他从侧幕走出来。
他穿了一件白T恤,袖子挽到小臂,头发抓得有点乱。
他站在那束光里,先笑了一下,那种笑和平时不一样——一种纯粹地高兴。
然后他开口。
第一句有点抖。
第二句稳住了。
到副歌的时候,他跳起来了。
动作不是最标准的,但整个人是舒展的,像一根终于被拉开的弓。
台下先是安静,然后有人开始打拍子,再然后,整个礼堂都跟着拍手。
沈绵看着他。
她忽然发现,站在台上的方一凡,和坐在她旁边的方一凡是两个人。
坐着的那个,永远在给别人递东西:笔、橡皮、糖、笑话、台阶。
他把自己拆成一小块一小块,分给所有人,剩下一点渣,自己收着。
站着的这个,不用给任何人什么。
他只要站在那儿,光就打在他身上。
那一刻沈绵心里有个很轻的声音说:这个人是亮的。
歌到最后一句,他一个转身,单膝跪地,双臂张开,收。
全场炸了。
“方一凡!方一凡!”
“牛逼——”
他站起来,喘着气,冲台下鞠躬,鞠得特别深,起来的时候还差点没站稳。
沈绵在后台通道等他。
他一下台就被一群人围住,拍肩膀的、递水的、起哄的。
他一边擦汗一边笑,应付得游刃有余。
等人散了一点,他才看见她。
“哎!”他跑过来,头发都湿了,额头亮晶晶的,“我刚才有没有跑调?”
“跑了。”
“啊?”他脸一下垮了,“哪儿?”
“第二段副歌。”
“完了完了。”他捂着额头,“我就说那个音太高——”
“但没人听出来。”沈绵说。
他放下手,看她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她说,“因为大家都在看你。”
方一凡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这次笑得有点不好意思,抬手挠了挠后脑勺,耳朵尖红了。
“你这话说的。”他嘟囔,“我怎么听着像夸我。”
“是夸你。”
他更不知道说什么了,干脆低头去拧矿泉水瓶盖,拧了两下没拧开。
沈绵伸手拿过来,帮他拧开,递回去。
“你手没劲了。”她说。
“我这是激动。”
他喝了半瓶水,忽然安静下来。
后台通道里人来人往,脚步声、笑声、椅子拖动的声音混在一起。
他靠着墙,看着前面礼堂里还没散的人群。
“沈绵。”
“你觉得,我能考艺术吗?”
沈绵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不能?”
“我妈说那是不务正业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她说我这是‘学习不行,就想走歪门邪道’。”
“那你觉得呢?”
方一凡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觉得……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,“我站在台上的时候,好像不是多余的。”
沈绵没说话。
“就那几分钟。”他说,“底下那么多人看着我,我就站那儿,我觉得我这个人,是有点用的。”
他抬起头,笑得有点不好意思:“是不是挺傻的。”
“不傻。”沈绵说。
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。
深蓝色的硬壳本,边角有点磨损,是她从南京带过来的。
她翻开,里面是速写。
建筑、街道、外婆家的窗台、学校门口那只三条腿的狗。
她翻到最新的一页,停下。
那一页上,是一个男生单膝跪地、双臂张开的姿势。
线条很快,但抓住了那个瞬间——追光、汗水、扬起的下巴。
方一凡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这谁啊?”
“你猜。”
“这么帅,肯定是我。”他得意了两秒,忽然反应过来,“你画的?”
“什么时候画的?”
“你唱的时候。”
方一凡盯着那页画,看了很久。
“你画得……”他挠挠头,找了个词,“你画得我像个帅哥。”
“你本来就是。”
他抬起头。
后台的灯有点暗,她站在灯下,脸很白净,眼睛亮晃晃的。
方一凡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,赶紧把视线移开,指着本子打岔:“那个,你这本子能借我看看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里面有很多画得不好的。”沈绵把本子合上,放回书包,“等我画好了再给你看。”
“那得等到什么时候?”
“等到……”她顿了一下,“等到我觉得可以的时候。”
方一凡“哦”了一声,也没多想。
许久以后他才明白,那句话里藏着多少东西。
那天晚上,沈绵回到家,把速写本摊在桌上,翻到那一页。
她在角落写了一行小字:
九月二十七日,晴。他站在光里。
写完,她看了很久,然后用铅笔轻轻把那页的右下角折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