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庆前两天,方一凡在班里宣布了一件大事。
“同学们,我要有弟弟了!”
“你妈又生了?”王一笛问。
“不是亲的!”他站在讲台上,一只脚踩着椅子,跟说书似的。
“我表弟,林磊儿,上礼拜搬到我家了,以后就长住。人家原来学校年级第一那种,这回转到咱们学校,还跟我一个班。以后你们对我客气点,我可是学霸的哥。”
“人家比你大吧?”
“我不管,我先叫的哥。”
底下笑成一片。
沈绵坐在座位上看着他,他那天兴奋得有点过头,一整个下午都在说他表弟多厉害、多懂事、多不容易,说得眼睛发亮。
放学的时候,她还看见他在小卖部买了两瓶可乐,一瓶自己喝,一瓶揣进书包。
“给你弟的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他晃了晃那瓶可乐,又有点不好意思,“我不知道他爱喝什么,就先买这个。可乐总不会错吧?”
“万一他不喝碳酸?”
方一凡愣住:“……那我喝。”
沈绵看着他,没说什么。
那天晚自习下课,已经九点四十。
沈绵背着书包出校门,往书香雅苑走。
走到路口那个公交站,看见站台的铁皮椅子上坐着个人。
方一凡。
他穿着件薄卫衣,缩着脖子,手里啃着一个面包。
那种最便宜的、超市一大袋十几个的圆面包。
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还有两个面包,一瓶豆奶。
沈绵站住了。
“你怎么还在这儿?”
他抬头,嘴里还塞着面包,含含糊糊:“等磊儿。他还在教室做题,说要把最后一套做完。”
“你不回家等?”
“他不认路。”方一凡把面包咽下去,往旁边挪了挪,“头一回自己坐这趟车,坐反了,昨天晚上十点半才到家,我妈急得差点报警。”
沈绵没坐,转身去了趟便利店。
回来的时候,她手里拿着两盒热牛奶。
方一凡看着她,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我没喝热水?”
“你嘴唇是白的。”
“……你这人观察得也太细了。”他接过牛奶,捂在手里,“怪吓人的。”
沈绵在他旁边坐下。
十月的夜风已经很凉了。
公交站牌上的灯箱坏了一半,把两个人的影子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你家在哪儿?”她问。
“劲松。”他往东边抬了抬下巴,“得倒一趟车,四十多分钟。早上六点就得出门。”
“几点起?”
“五点半。”
“磊儿也五点半?”
“他五点半起,我也五点半起。”方一凡笑,“我妈说,一个羊也是赶,两个羊也是放。”
沈绵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妈昨天把床换了。”他忽然来了精神,把牛奶盒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比划,“高低床!我睡下铺,磊儿睡上铺。我妈怕他半夜翻身掉下来,还在墙边上给他钉了个护栏。”
“你原来的床呢?”
“拆了,送楼下收废品的了。”他一点也不心疼,“我那床是我小学时候买的,短了,我脚都伸不直。现在这下铺一米九,我躺着能打滚。”
“你倒是高兴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他眼睛发亮,“我一直想要个高低床。小时候看电视里演,兄弟俩一个上铺一个下铺,半夜还能敲床板对暗号。我跟我妈磨了三年,她都不给我买。”
她看着他啃面包的样子,忽然发现他眼睛底下有一层青。
“书桌呢?”她问。
“什么?”
“你们房间,就一张书桌?”
方一凡咬面包的动作停了一下,随即又笑:“书桌给磊儿了。他东西多,卷子一摞一摞的,还得摆开。我拿了一块旧画板,架在床上写,也挺好。”
“台灯呢?”
“……你怎么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猜的。”
“你趴着写作业,能舒服?”
“趴着写,写着写着就睡着了,还省得数羊。”
“他今天跟我说了八遍谢谢。”方一凡忽然说,声音低下去,“我给他铺床,他说谢谢。我给他拿拖鞋,他说谢谢。我把可乐放他桌上,他也说谢谢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妈说,他就是拘谨,过一阵就好了。”
他把空牛奶盒捏得更扁,“可是他一说谢谢,我就……我就觉得他好像在跟我算账。好像住在这儿,是欠了我们家的。”
沈绵: “他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低下头,“我就是想让他别那么客气。这是他家啊。”
风把站牌上的广告纸吹得哗啦响。
沈绵安静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方一凡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天很高兴。”
“啊。”
“你也很累。”
方一凡愣了一下。
“这两件事不冲突。”沈绵说,“你可以一边高兴,一边累。”
他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话。
一辆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,车灯把站台照得雪亮,又开走了,不是他们要坐的那趟。
“我妈这两天,光顾着磊儿了。”
方一凡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,“早上问他冷不冷,晚上问他吃不吃得惯,夜里还起来看他被子盖没盖。我今天早上穿了件薄外套出门,她都没看见。”
“你跟她说了吗?”
“说什么?说妈我也冷?”他自己先笑了,“我多大了。再说她也累,那床是她昨天晚上一个人装的,我起来上厕所,看见她蹲在地上拧螺丝。”
“拧到十二点多。”他挠挠头,“我手笨,拧反了两根,被她骂了一顿。”
沈绵看着他。
“方一凡。”
“又怎么了。”
“你妈问他冷不冷的时候,有没有人问过你累不累。”
方一凡的笑容停在脸上。
风从路口灌过来,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。
“我不用问。”他最后说,“我皮实。”
沈绵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纸袋,放在他腿上。
“什么?”
“毯子。”她说,“我外婆织多了。”
方一凡把纸袋打开,里面是一条灰蓝色的毛毯,很旧,但洗得干干净净,边角还缝着一圈密密的针脚。
他低头闻了闻。
“有太阳味。”
“那是樟脑丸。”
“……你能不能不煞风景。”
沈绵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。
“明天带学校来。”她说,“中午在教室睡,别趴桌子,对颈椎不好。”
“哟,还管颈椎。”
“嗯。”她说,“我管得宽。”
校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磊儿抱着两本书跑出来,跑得有点急,跑到跟前又猛地刹住,先看方一凡,再看沈绵,拘谨地站好了。
“表哥。”
“哎。”方一凡站起来,把塑料袋递过去,“面包,豆奶,还热着。”
“谢谢表哥哥。”
“你看。”方一凡转头冲沈绵挤了挤眼,那意思是:我说什么来着。
沈绵看着磊儿。
瘦,白,眼镜片很厚,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,像借来的。
他接过面包,没有立刻吃,先小心地放进书包侧兜,又把豆奶捧在手里。
“这位是沈绵。”方一凡揽了一下磊儿的肩膀,“我们班第一,特别厉害。以后不会的题问她。”
“沈绵同学。”磊儿很认真地鞠了一躬,“你好。”
“你好。”沈绵说。
“你明天早上别五点半起了。”方一凡忽然对磊儿说,“我定六点的闹钟,我叫你。”
“可是哥,你不是说你要睡到六点二十吗。”
“我改了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什么我,我起得来。”方一凡把书包往肩上一背,“走,车来了。”
公交车在站台前停下,车门“哧”地打开。
磊儿抱着豆奶上了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,把两个书包都放在自己腿上。
方一凡站在车门口,回头。
“沈绵。”
“谢谢啊。”他晃了晃手里那袋面包,“还有毯子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“……你回家吧,这么晚了。”
“我看着你们走。”
方一凡笑了一下,转身上车。
车门关上,车开出去。
沈绵站在站台上,看见他隔着车窗冲她摆手,然后又转过去,跟磊儿说了句什么,磊儿也转过头来,很轻地朝她点了点头。
车窗上有一层薄薄的雾。
沈绵往回走的时候,脑子里控制不住在想方一凡的事。
他家里多了一个人,所有人都怕那个新来的不习惯,怕他冷,怕他饿,怕他想家。
没有一个人想起来,其实方一凡也才十八岁。
她偶有所感拿出速写本。
那一页画的是一个公交站台。
一个男生坐在铁皮椅子上啃面包,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,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