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校要办班级文化墙,李萌在班里问谁有相机。
方一凡第一个举手:“老师,我有拍立得!”
“拍立得拍几张就没了。”
“我有相纸!”他拍胸脯,“我妈单位发的,一大盒。”
李萌看了他一眼:“行,那你负责拍照。拍好看点,别拍些乱七八糟的。”
“老师您放心,我这人审美在线。”
那几天方一凡像换了个人,走哪儿都挂着那台白色的拍立得。
他拍了操场、拍了教室后墙的学习标语、拍了王一笛对着镜头比耶、拍了乔英子低头做题的后脑勺,被乔英子追着打了半层楼。
沈绵被他拍了一张。
那天她在窗边改错题,阳光从外面斜进来,把她的侧脸照得很白。
她听见“咔嚓”一声,抬头,看见方一凡举着相机,一张相纸正从机器顶上慢慢吐出来。
“删了。”她说。
“拍立得删不了。”
“那给我。”
“不给。”他把相纸揣进兜里,还捂着,“我留着当班级资料。”
“方一凡。”
“哎,你别抢啊,一抢就糊了!”
她没有抢,她只是看着他捂着口袋的样子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那张照片后来一直没贴到文化墙上。
沈绵是在一个星期二的下午,知道他在拍谁的。
那天体育课自由活动,她回教室拿水杯,路过走廊尽头,看见方一凡蹲在花坛边上,仰着头往上看。
她顺着他的视线抬头。
黄芷陶在二楼走廊的窗边站着,手里捧着一本生物书,风吹起她额前的头发。
她站得很直,安安静静的,像一幅画。
方一凡举着拍立得,找了半天角度,然后站起来,往后退,再退,一直退到花坛边那根铁杆子底下。
沈绵看着他。
他把相机往脖子上一挂,双手抱住那根杆子,脚一蹬,往上爬。
那根杆子是学校挂横幅用的,不粗,锈迹斑斑。
他爬得很费劲,鞋底在杆子上打滑,蹭出一声声刺耳的响。
“方一凡。”沈绵开口。
他吓了一跳,手一滑,整个人往下出溜了半米,又赶紧抱住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!”
“你干什么?”
“拍照啊。”他喘着气,往上挪了挪,“这个角度好,能拍到她那扇窗。”
“你下来。”
“马上马上,就差一点——”
他一只手抱住杆子,另一只手去够相机。
就在他腾出手的那一秒,脚底一滑。
“哎哎哎——”
沈绵往前冲了一步。
方一凡从一米多高的地方摔下来,后背先着地,然后是后脑勺,最后是膝盖。
拍立得从他脖子上甩出去,摔在旁边的冬青丛里。
“方一凡!”
他躺在地上,眼睛睁着,看着天,过了两秒才“嘶”地吸了口气。
“没事没事。”他龇牙咧嘴地想坐起来,“我这人,抗摔。”
沈绵蹲下去看他的膝盖。
校服裤子磨破了一块,里面的皮也破了,血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。
“别动。”她说。
“真没事,就蹭了一下——”
“我说别动。”
她声音不大,但语气很严肃,方一凡不动了。
沈绵把他胳膊架在自己肩上,扶他起来。
他一米八的个子,压过来的时候,她晃了一下,还是站稳了。
“医务室。”她说。
“我自己能走——”
“你闭嘴。”
方一凡闭嘴了。
医务室的老师不在,门上挂了张纸条:外出开会,急事打电话。
沈绵让他在床上坐下,自己去柜子里翻出碘伏、棉签和纱布。
“你会弄吗?”他问。
“会。”她蹲下来,把他裤腿往上卷,“我外婆以前在学校待过,什么都会一点。”
“哟,祖传的。”
“别说话。”
她用棉签蘸了碘伏,往伤口上按。
方一凡“嗷”一嗓子,整个人往后缩:“疼疼疼!”
“忍着。”
“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!”
“提前说你就跑了。”
“……”
他咬着牙,看着她低着头给自己处理伤口。她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一缕,垂在脸边。
“沈绵。”
“你手真稳。”
“嗯。”沈绵继续给他处理伤口,手上没停。
“我说真的,你以后当医生吧。”
“不当。”
“为什么?”方一凡大大的眼睛,大大的疑惑。
“晕血。”
方一凡愣了半秒,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片血,又看了看她煞白的脸,忽然笑得直不起腰:“你晕血你还给我上药?”
“所以你快别流了。”
他笑得更厉害了,笑得伤口一扯,又“嘶”了一声。
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“方一凡?”
两个人同时抬头。
黄芷陶站在门口,手里还抱着那本生物书。
她的目光在方一凡的膝盖上停了一下,又移到沈绵手上。
“我听人说你摔了。”她说。
方一凡“腾”地坐直了,手忙脚乱地去拉裤腿,把伤口盖住。
“没事没事!小伤!就磕了一下!”
“都流血了。”黄芷陶走进来,把书放在桌上,“疼吗?”
“不疼!一点都不疼!”
沈绵蹲在旁边,手里还捏着那根棉签。
她看见方一凡的耳朵红了,整个人像被人按了什么开关,说话的调子都高了半度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摔了?”他问。
“楼下有人喊。”黄芷陶说,“我往下一看,就看见你躺在地上。”
“哦……”他抓抓头发,笑得有点傻,“那什么,我本来是想拍张照,文化墙要用的。”
“拍我?”
“不是不是!”他摆手摆得飞快,“拍……拍风景!对,拍风景,那根杆子角度好。”
黄芷陶看了他两秒。
“哦。”她说,“那你小心点。”
“哎,好。”
“我先回去了。”
“好,你慢走!”
她拿起书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沈绵一眼。
像是一种确认——确认了某件事,然后有点无奈地笑了笑。
门关上。
医务室里安静下来。
方一凡还保持着那个傻笑的姿势,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垮下来,靠回床头。
“她刚才是不是看出来了。”他喃喃。
“看出来什么?”
“看出来我是拍她。”
“你拍得那么明显。”
“有那么明显吗?”
“你爬了一根杆子。”
“……也是。”
沈绵低下头,继续给他缠纱布。
“她不喜欢你。”她说。
方一凡没吭声。
“你知道。”
“……知道。”他笑了一下,声音轻了,“我又不傻。”
“那你还爬?”
他没马上回答。
窗外传来操场上的哨声,有人在跑步,脚步声一下一下,很整齐。
“因为她好看。”他最后说。
沈绵手上的动作停了。
“就因为这个?”
“嗯。”他靠着墙,望着窗外,“她站在窗边看书的时候,特别好看。阳光打在她身上,她一动都不动,像……像那种照片里的东西。我当时就想,这个得拍下来。”
“拍下来干什么?”
“留着啊。”他说得很理所当然,“好看的东西,我就想记下来。万一以后看不见了呢。”
沈绵低着头,把纱布打了个结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那本速写本。
想起那一页折了角的画。
“好了。”她站起来,把剩下的纱布放回柜子,“三天别沾水。”
“谢了。”他低头看了看膝盖上那个结,笑了,“你这结打得,跟我奶奶打的似的。”
沈绵无语: “你奶奶也给你包扎?”
方一凡嬉皮笑脸: “我奶奶给我扎蝴蝶结。”
沈绵转身就走: “……那你找她扎去。”
方一凡上前拉她: “哎别别别,我错了。”
沈绵收拾好东西,走到门口,想起了什么转身看他,声音很轻: “方一凡。”
“嗯?”
“下次想拍什么,站地上拍。”
“那拍不着。”
“拍不着就别拍。”她说,“不是所有好看的东西,都得归你。”
他愣了一下,抬头看她。
她已经走出去了,白校服衬衫在走廊的光里晃了一下,很快不见了。
方一凡一个人坐在医务室,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个结,半天没动。
他忽然觉得她那句话,好像不只是说拍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