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夜棠梨小院的交心过后,书院的日子重回平静。
会稽寄来的那封家书依旧沉甸甸压在心底,婚约一事悬而未决,可二人早已将各自心底最柔软也最脆弱的软肋摊开给彼此看过。
书院之内人多眼杂,往来皆是同窗师长,二人的情意只能藏于暗处,平日里相见处处需要避嫌,只能抓住零星闲暇,方能私下相会。
这一日,沈绵带着青禾进城采买日用。她一身月白襦裙,裙摆绣着细碎的梨花纹样,乌发松松挽作垂鬟,仅簪一支素银小簪,未施浓妆。眉眼清润柔和,眼尾微微上翘,肌肤莹白,笑时颊边漾出浅浅梨涡,气质娴静温婉,行走在喧闹长街之中,自有一番脱俗的风姿。
长街之上人声鼎沸,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,往来行人摩肩接踵。一名游学至此的书生,一眼便留意到人群中的沈绵,见她容貌清雅,气质出众,便快步凑上前来攀谈。他言语间百般殷勤,不住搭话问询,几番周旋,全然看不出识趣退去的意思。
恰好马文才受书院嘱托入城办事,隔着熙攘涌动的人潮,远远望见这一幕。
方才还神色平和、步履从容的他,周身气息骤然冷了下来。
眼底漫开一层沉沉的郁色,眉宇间骤然覆上一层寒意,脚步陡然加快,拨开拥挤的行人,径直走到沈绵身侧,不动声色地将她挡在自己身后。
他脊背挺得笔直,一身青布儒衫衬得身姿挺拔,眉峰紧紧拧起,一双眸子冷冽地落在那书生身上,没有半分少年人该有的客套礼让,语气淡漠却掷地有声。
“她是我的未婚妻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,带着不容置喙的宣告。那书生被他身上逼人的气场震慑,分明瞧见他眼底毫不掩饰的不悦与戒备,脸上一阵窘迫,讪讪拱手,只得悻悻转身离去。
街市人多眼杂,不宜久留。待到书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人流里,马文才才稍稍侧过身,看向身侧的沈绵。下颌依旧绷得紧紧的,眉宇间那股滞闷的火气还未完全消散,胸口微微起伏,显然方才那一幕,着实搅乱了他的心绪。
三人沿着城外僻静的小路缓步而归。
沈绵瞧出他心底还憋着一股闷气,眸光流转,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,故意抬眸打趣他:“方才你那般模样,莫非是吃醋了?”
马文才猛地侧过头,不肯坦然承认,唇线抿得紧绷,故作淡漠地驳斥:“休要胡言。不过是不愿不相干的人无端扰你。”
嘴上硬得厉害,手上却已经伸了过来,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,力道不算重,却带着一点占有意味的执拗。
待玩笑的意味慢慢散去,他神色沉了下来,眼底还残留着方才的不快,语气郑重而恳切。
“往后出门,青禾必须时刻跟在你身侧,万万不可独自停留在闹市。若是要进城采买,便提前派人告知我,由我陪同前来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,一字一句道:“我不想再见到方才那样的情形。”
藏在克制之下滚烫的在意。晚风掠过路旁的树丛,沙沙叶响吹散了街市残留的喧闹。方才心底翻涌的妒意,尽数沉淀,化作了沉甸甸的爱意与牵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