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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 家书碎痕

综影视今夜好眠

月色向西斜沉,夜露浸凉衣衫。

从棠梨小筑辞别,马文才顺着后山小径走回书院。怀里揣着那方浅青荷包,布料还留着沈绵指尖的余温。那一晚在小院卸下所有重负的松弛,是喧嚣议论里独属于他的一隅安歇,只是心底清楚,本家会稽的书信,很快便会送到。

不过三日,驿使叩响了舍房的木门。

火漆完好,是马太守的手书。马统递过来的时候,神色隐隐忧虑。

关上房门,隔去外面同窗的说笑。马文才展开信纸,父亲的笔墨凌厉,通篇数落这次南下寻访的得失。斥责他意气行事,放弃考评良机,千里跋涉只寻得荒冢,损了马家的声名体面。通篇计较门户脸面,半字不曾问及路上风霜。

信的末尾,笔锋一转,落到了他与沈家的婚约之上。

以世族长辈的口吻敲打:两府结亲,看重的是少年人的前程作为。倘若长久碌碌,建树寥寥,配不上沈家的名望,那这桩早年定下的亲事,他作为家主,自当出面,与沈家长辈重新考量。

马文才看完,指尖慢慢将信纸揉皱。

书院里旁人的流言,他向来不甚放在心上。对于父亲,他早已不再渴求一句认可体恤,不会被对方的好恶裹挟左右。但把沈绵卷入家族权衡,这件事实实在在刺中了他。

他不在乎自己被如何苛责评判,却不能接受,属于两个人的情意,变成两家门第之间谈判权衡的筹码。

白日书院课业如常,他依旧是那个从容自持的马家公子,席前应答,言谈有度,看不出半分心绪起伏。只是独处时,信中那几句关于婚约的话,总在心底盘桓。

入夜,舍房灯火渐次熄灭。他避开巡夜的院工,再一次踏上后山那条熟路。

笃笃两声轻叩,院门很快便拉开一道缝隙。廊下的灯火依旧为他留着,暖融融的光晕漫出来。

沈绵一眼便觉出他今日和昨夜不同,不是奔波后的疲惫,是心底压了一层淡淡的冷。她不多追问,侧身把人迎进院中,落好门闩。晚风卷着梨花瓣,静静飘落在青砖地上。

引他坐到廊下竹椅,一杯温蜜水递到他冰凉的掌心。烛火摇曳,映着他绷紧的下颌。

沉默片刻,马文才缓缓开口,平和地复述家书的意思。

“我父亲很看重两家门第相称。他劝不动我行事选择,便拿婚约来敲打。说我若是一直没有拿得出手的作为,配不上沈家,他便要以长辈身份,去找沈家重新商议这门亲事。”

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,很多埋藏在年少的旧事,顺着此刻的心绪,自然而然流淌出来。

“我母亲去得早。年少在府里,但凡行事不合父亲心意,迎来的便是苛责。满府上下,人人都盯着马家公子该有的模样,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孩子心里的委屈。”

“书房有一只宽大的旧木柜。受了委屈,我便会悄悄蜷进去。”

他垂着眼帘,长睫掩住眼底情绪。

“柜子关上,外面的训斥、期许、所有纷扰就都隔在了门外。里面安安静静,不必强装懂事,不必维持体面,可以安安静静待一会儿。那是年少的我,为数不多能躲开一切的小地方。不是惧怕黑暗,只是那里,只有我自己。”

“后来我事事要强,处处争先,也不是想要讨得父亲欢心。只是我想拥有足够的力量,不必再躲进柜子,才能护住我真正在意的人和事。”

抬眼看向沈绵,月光落进他眼底。平日那层滴水不漏的外壳裂开一道缝隙,漏出底下藏住的惶惑。他一直以为单凭自己便能摆平所有事,可这封信提醒他,有些东西,并不全然握在他手里。

“读了家书,我父亲就是想要告诉我,就算我已经长大,有些来自长辈的羁绊依旧横在那里。总有人想要伸手,要来左右我们的将来。”

沈绵静静听着,心口轻轻发紧。她没有急着说什么宽慰的大话,轻轻抽走他手里已经凉透的蜜水杯,搁到一旁石台上。而后微微俯身,跨过竹椅,稳稳坐到了他的腿上。肩头紧紧贴上他的肩头。

手臂环住他的后背,将人轻轻拢进怀里,脸颊埋进他的颈窝。不炽热,不带情欲,是一种全然接纳的包裹。

掌心缓缓抚过他的后脑,指腹顺着发丝慢慢摩挲,像在安抚一个绷到极致、终于肯卸下硬壳的人。什么宏大道理都不必讲,只用身体告诉他,他可以不必再撑着。

她声音压得很低,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颈侧的皮肤,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。

“从前受了委屈,你就只能一个人蜷进柜子里,什么都自己受着。”

指尖依旧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,没有急着要他振作,也没有叫他把坚硬的外壳卸下来。

“就算你还想躲也没关系。往后不必一个人去那柜子里了,你要躲,我便陪着你一起。”

沈绵是在告诉他,你身上所有好与不好,我都愿意接住。我看见完整的你,不管是什么模样,我都不会就此推开你。

马文才浑身猛地一滞。

这么多年,他习惯自己消化所有难堪。在外维持体面,心事向内收拢,如同少时躲进柜子,把软弱统统隔绝起来,不叫任何人窥见。他从没想过,会有人不带着评判,就这样直直望进他最不想摊开的内里。

没有怜悯,没有同情,只是看见,全盘接纳地看见。

积压已久的情绪冲破了他惯有的自持。

他猛地抬手,扣住她的腰,用力将她拽向自己。力道很重,带着近乎掠夺的迫切,仿佛要将这个人刻进自己骨血。沈绵还来不及呼吸,他已经俯下身吻了下来。

这个吻全无克制,混着郁结、庆幸,还有一份快烧尽彼此的滚烫。长久独自硬扛下来的重压,那些说不出口的顾虑,尽数倾泻在这个触碰里。晚风卷着梨花瓣簌簌落下,落在二人的发间肩头。廊下烛火摇晃,两道交叠的影子重重叠叠投在青砖墙上。

沈绵没有退避,手指紧紧攥住他后背的衣料,全盘承接住他汹涌翻涌的情绪。

良久,马文才稍稍退开。两人额头相抵,呼吸都粗重灼热。他眼底泛着薄红,往日锋利的锐气褪下去大半,露出真实的模样。

他没有讲什么慷慨的对白,只是呼吸沉沉,半晌才低声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。

“很多事,我向来习惯一个人扛。”

沈绵指尖轻轻抚过他绷得很紧的下颌,指尖微微发颤。语气沉静而笃定。

“但往后不必。不要什么都独自揽在身上。你可以锋芒毕露,也可以有撑不住的时候,在我这里,两种样子都作数。”

“婚约是两家长辈定下的开端,但要不要走到底,该由你我。就算长辈那边生出变数,我也不会任由旁人替我做决定。”

这句话落下来,像一块石头稳稳落进他纷乱的心绪里。

马文才闭了闭眼,手臂再次收拢,把她牢牢拥在怀里。没有再讲夸张的誓言,只有实实在在的、不愿松手的力度。院墙之外是门第规矩、长辈意志,院墙之内,此刻只有他们两个。

夜色越沉,书院宵禁的时限越来越近,他终究不能久留。

分开的时候,他拇指轻轻蹭过她尚且泛红的唇角,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。

“等我回来。”

“我会。”

马文才深深看了她一眼,才转身,悄无声息融进后山幽深的树影之中。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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