棠梨花渐渐落尽,枝头抽出层层鲜嫩新叶,山间日日草木滋长。
自那夜黄昏相拥过后,日子依旧是书院与棠梨小筑两地分隔。马文才依旧会趁着暮色翻过山林前来相会,衣襟之内,那方浅青荷包日日贴身贴着心口,指尖一碰,书院里积攒下来的躁郁便能平下大半。
这一日尼山书院大讲堂,山长当众道出一桩要事。
“五柳先生陶渊明,才名冠绝江左。本院有心礼聘先生上山,登席讲学。陶先生隐居乡野,居无定所,寻访不易,需派两名弟子,亲赴乡野,奉上束修拜帖,邀陶先生前来。若能办成此事,本席必会在品状之上,为立功之人重重美言举荐。”
话音刚落,堂下一片跃跃欲试。
可随即有人低声提醒,朝廷贤良方正的考评官近几日便要抵达书院。若是下山远行,路途遥遥,极有可能错过这场选拔,那是入世为官至关重要的机会。
一听这话,方才踊跃的学子,一个个都敛了心神。仕途前程摆在眼前,谁也不愿冒这个风险。满堂渐渐归于沉寂。
祝英台素来不执着官场得失,率先挺身出列,朗声应下这份苦差。
山长颔首:“路途艰险,一人独木难支,还需择一名同伴,与祝英台同往。谁愿应征随行?”
堂下两道声音,几乎同一时间响起。
梁山伯抬手应征,马文才亦挺身站起,脊背绷得笔直。
这一瞬,马文才心中正在激烈权衡。
他比谁都清楚贤良方正考评的分量,那是他盼了许久、向父亲证明自己的机会。一旦远行,便有很大可能错过。
可山长许诺,办妥差事便会在品状之上大力举荐。这份功绩分量极重,倘若真能请得陶渊明上山,即便错过了现场考评,凭山长的评语,依旧可以博取前程。
再加上少年人骨子里不肯服输的争胜之心——梁山伯站了出来,当众场合,他绝不能弱了气势。
多重念头交织,他才当众举了手。只是举手的那一刻,他尚且没有细想,这一去,便要和山下棠梨小筑的沈绵长久别离。
堂下所有人的目光,尽数落在梁山伯与马文才二人身上。
山长看向祝英台,解释道:“是你主动领下这份寻访的差事,路途之上,朝夕同行,起居行事都要彼此投契,方能成事。便由你,从这二位应征者之中,择选一位同路之人。”
祝英台心中对梁山伯情愫暗生,却又迫于女子身份,满心惶乱,一心想要避开与梁山伯单独相处。她稍作沉吟,开口作答:“我选马文才。”
一语落地,满堂哗然。梁山伯立在原地,神色错愕落寞,终究遵从书院规矩,并未多言。
至此尘埃落定,马文才与祝英台领下下山礼聘陶渊明的任务。
散堂之后,同窗陆续散去。马统快步跟到马文才身侧,压低声音提醒:“公子,贤良方正考评转眼便至,此去山高水远,最快十余日方能归山,若是耽搁,仕途大事恐受波折。”
到这时,马文才才猛地回过神。
功名的利弊方才在胸中盘算得清清楚楚,可偏偏忘了山下的那个人。
一想到漫长时日,再也不能翻过山道,不能见沈绵,心口骤然沉沉下坠。他指尖隔着锦袍按住心口的荷包,面上不动声色,心底却漫开一层悔意。
“我知晓利害。”他淡淡应了马统一句,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向着通往山下的山道方向而去,“备妥一应物件,今日黄昏,我要下山一趟。”
白日书院耳目密布,万万不可公然出入。好不容易熬到晚钟敲响,暮色铺满天际,大多学子返回舍房歇息。他避开往来人影,快步穿行山林,翻身跃进那熟悉的院落。
院内安安静静,青禾被差遣到厨下取水,整座庭院只剩沈绵一人。
听见墙头落下的轻响,沈绵抬眸,便看见站在棠梨树下的少年。暮色晕染着他的眉眼,白日在讲堂之上那股争强的锐气尽数敛去,只剩化不开的沉沉不舍。
“出了事?”她走上两步。
马文才上前,伸手牢牢握住她的手腕,掌心带着赶路的滚烫温度。
“书院要遣人下山,礼请陶渊明上山讲学。我领下了这份差事。”
沈绵指尖微微一顿:“那朝廷的贤良方正考评,你本是要参与的。”
“我权衡过利弊。”马文才声音低哑,“办成此事,山长会在品状之上为我举荐,是一桩大功。只是前路漂泊难料,最快十余日,不知会不会耽搁更久。”
说到此处,他眼底的怅然再也藏不住:“这一走,我再也不能趁着黄昏翻山来见你。”
不能并肩立在这院中,不能触碰,不能闲话朝夕。素来骄傲强硬的少年,言语间泄出几分无力。
沈绵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,心底漫开淡淡酸涩,却不肯流露悲戚,柔声劝道:“既是你权衡之后做出的选择,便安心前去。在外行路,万万不可逞血气之勇,凡事珍重自身。”
马文才哪里听得进宽慰,微微用力,将她一把揽进怀中。
滚烫结实的臂膀紧紧环住她,下颌轻轻搁在她发顶。晚风卷过院中新生的树叶,沙沙作响。
“我会时时刻刻念着你。”他贴着她发丝呢喃。
沈绵脸颊贴在他胸膛,清晰听见他急促跳动的心音:“我便在此处,日日等候你归来。”
相拥片刻,马文才稍稍退开,双手捧住她的面颊。指腹缓缓摩挲过她眉眼,仿佛要将这模样深深刻进心底。
“我不在尼山之时,山下鱼龙混杂,不要轻易接触外来生人。若是遇上为难,便设法递信送入书院。纵使我身在千里之外,马统也会寻门路,把消息辗转送到我的手上。”他一字一句郑重叮嘱。
沈绵轻轻点头:“我都记下。”
夜色越来越浓,星月缓缓爬上檐角,书院宵禁的时限将近,万万不可久留。一旦迟归,便要惹来旁人猜忌流言。
马文才俯身,吻落了下来。
这一吻裹着离别在即的缱绻牵挂,温柔之中,藏着怕分离的焦灼。他轻轻扣住她下颌,呼吸彼此交缠。沈绵闭上双眼,手指不自觉攥紧他胸前锦袍。
庭院之中,唯有晚风簌簌。
许久两人才缓缓分开,呼吸纷乱,唇瓣染上薄红。
马文才解开衣襟,把那方日日贴身佩戴的浅青荷包取出来,放到沈绵掌心。绢布上还残留着他心口的温度。
“这荷包,暂且留在你这里。”
沈绵微微一怔:“本是我绣来赠予你的物件。”
“我带在路途之上,只可我一人揣着。”马文才目光灼灼看着她,“留在你的手中,便如同我的一半,留在此地陪着你。待我办妥差事归来,再亲手从你掌心取回。”
沈绵握着尚有余温的荷包,心口又酸又软,五指收拢,妥帖将绢荷包拢在手心。
“好,我替你好生保管。”
离别已至,万般不舍,终究要松开怀抱。
马文才一步一步向后退,视线牢牢锁在她身上,舍不得移开分毫。
“我走了。记住,等我回来。”
“我等你。”
马文才旋身上了院墙,月光勾勒出他的背影,在墙头顿了片刻,才跃入墙外山林。脚步声渐行渐远,一点点消散在夜色山林之间。
空荡荡的棠梨小筑,只剩下晚风吹动树叶簌簌作响。
沈绵立在院门之下,手里紧紧攥着那方荷包,望着他离去的山道方向,久久没有挪动脚步。1
好甜的氛围感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