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破晓,尼山书院山门大开。
出使寻访的一行人如期动身,车马辗转向山外而去。
一路山道崎岖,晓行夜宿。白日赶路,风尘仆仆,晚间歇在荒村驿馆。外头诸事繁杂,俗务应酬一桩接着一桩,马文才面上维持着世家子弟该有的分寸,应付完公事,余下所有心思,全都飘回尼山脚下那座小小的棠梨小筑。
夜里馆舍灯火昏黄,旁人各自安歇。马文才独坐在灯前,指尖空空,心口总觉得少了什么。往日在书院,只要抬手,便能隔着衣襟触到那方浅青荷包,如今荷包留在沈绵手上,这份熟悉的慰藉便不在身边。
烛火噼啪跳动,他取来纸笔。
墨汁在砚台细细研开,落笔之时,字字斟酌。不能写儿女情长太过露骨,路途之上信件难保不会被旁人窥见,只能用极克制的字句,藏尽牵挂。
【路途平安,诸事尚可。山中寒暑多变,望君善自珍重。朝暮思念,无一刻或忘。待事毕,即刻归山。】
短短数行,翻来覆去读了两遍。没有旖旎辞藻,可每一字,皆是心底实言。他将信纸折好,封进信封,外面只写寻常问询平安的字样。
这件事不能托队伍里的人,人多眼杂,一旦泄露,于沈绵是灭顶的流言。
第二日,行至一处集镇,他暗中差出马统,寻了一位往来尼山、身家牢靠的行脚脚夫,给足银钱,再三叮嘱,务必悄悄把信送到棠梨小筑,不可让书院其他人知晓半分,更不可向外人吐露收信人的身份。
“只交到院中姑娘手上,万万不可经旁人转手。”马文才面色严肃,反复交代。
马统领了密令,避开众人视线,独自脱离队伍一小段路程,办妥送信的差事,才快马赶回来继续随行。
车马继续向着陶渊明隐居的乡野前行。
离尼山一日远过一日。
马文才常常于行军歇脚的间隙,独自立在高处,遥遥望向尼山所在的方向。千山层叠,云雾茫茫,哪里还望得见半分熟悉的山林轮廓。
他会反复回想离别那夜的光景,月色、晚风,还有沈绵的眉眼。一想到她手里握着那只荷包,仿佛便有一丝暖意隔着万水千山渡过来。
与此同时,尼山,棠梨小筑。
这些日子沈绵日日都将那方浅青荷包收在贴身的衣襟之内。白日看书、闲坐,夜里安寝,绢布带着淡淡的草木余香,仿佛那个人还在身侧。
这一日午后,青禾从院外回来,神色有些微妙,走到沈绵身旁,悄悄递过来一封封裹朴素的信。
“方才有个外地脚夫,绕到后山,不肯进门,只托我务必亲手交到姑娘手里,不肯多说别的,拿了酬谢便匆匆走了。”
沈绵心口猛地一跳。
她屏退左右,独自坐到窗下,拆开信封。
纸上字迹是马文才的手笔,笔锋依旧凌厉,只是字里行间,藏着掩不住的惦念。寥寥数语,不说路途艰险,不诉相思刻骨,只劝她保重。
反复读了两遍,指尖轻轻抚过纸面。千山相隔,一封薄笺,已是这乱世之下难得的念想。
窗外新叶繁茂,风声穿过院墙。
她把信小心翼翼收好,和荷包放在一处。抬眼望向远方连绵群山。
山高路远,惟愿他一路平安,早日归来。1
细节很有代入感,超好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