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额头相抵过后,棠梨小筑与尼山书院之间的山道,便常常留下马文才的踪迹。
白日书院课业缠身,他不便公然往来,便总趁着午后间隙或是暮色初垂之时,避开旁人耳目,翻墙跃进院落。多数时候待不上多久,可哪怕只是片刻相见,也足够抚平他满身紧绷。
这一日午后,春风和煦,满树棠梨开得正是繁盛,大朵大朵白花堆在枝头,风一吹便漫天飞絮似的落。
沈绵坐在棠梨树下的石凳上,膝头摊着一方素色绢布,指尖捏着银针,安安静静做针线。青禾被她差遣去山下采买零碎,院落之中又只剩她一人。
细碎的落地轻响响起。
不用抬头,沈绵便知道是谁来了。
马文才一身月白锦袍,自墙头跃下,衣摆扫过满地落花。方才在书院还带着一身少年锐气,一踏进这方小院,周身锋芒便尽数柔化。
他缓步走到树下,站在她身侧垂眸看去。
石盘上摊着银线与浅青色绢料,一枚荷包已经绣得大半成型,针脚细密温婉。
“在做什么?”他声音放得很轻,怕惊扰了她手中针线。
沈绵没有立刻抬头,指尖还在穿针引线,丝线在绢面绕出婉转纹路。
“缝个荷包。”
马文才目光落在那只尚未完工的荷包上,心头隐隐生出几分期待,却又碍于骄傲,不肯直接开口询问是不是给自己的。他便就那样安安静静立在一旁,垂着眼,看她纤细的手指起落。
棠梨花簌簌往下落,几朵白花瓣落在沈绵的发间、肩头,还有一朵,恰好停在荷包的边角。
马文才迟疑片刻,慢慢伸出手。指尖极轻,替她拈去鬓边那片落花。
指腹无意擦过她的耳廓。
温热触感一瞬掠过。
沈绵的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,手上银针顿了顿,抬眼望他。
少年的手指还悬在半空,耳尖迅速泛起一层薄红,像是被方才那一触烫到,慌忙收回手,攥在身侧。
“花瓣落头上了。”他生硬地找了个说辞,目光躲闪,不敢直视她的眼睛。
沈绵唇角弯起浅浅笑意,也不点破他的局促,将手中未完成的荷包往他眼前微微递了递。
“快要绣好了,是给你的。”
只简简单单一句话。
马文才心口猛地一跳,瞳孔微微放大,那点少年人藏不住的欢喜,清清楚楚浮现在眼底。可他依旧要撑着那点矜傲,故作淡然地哼了一声:“书院之中饰物颇多,我本不缺这些。”
嘴上这般说,视线却牢牢黏在那方绢荷包上,舍不得移开半分。
沈绵瞧得明白,也不拆穿,把荷包放回膝头,继续落针。
“这可不一样。”她垂着眼,银针穿梭,“是我亲手绣的。”
风穿过棠梨树,花香漫开。
马文才便在她旁边石凳坐下,离得很近,肩膀几乎相贴。他不吵她做活,就那样侧头看着她的侧脸,看她低垂的眼睫,看她抿起的浅浅唇线。
周遭世间万般喧嚣,在此刻仿佛都退得很远。
过了小半时辰,最后几针收完。
沈绵剪断丝线,将荷包举起来。浅青绢底,上面绣着几枝简约棠梨花,针脚秀气雅致,荷包内侧,悄悄绣了极小的两个字——佛念。字缝藏在内里,外人看不见,唯有佩戴的人伸手抚摸,方能触到。
她转过身子,面朝马文才,将荷包递到他掌心。
绢布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。
马文才双手接过来,指腹细细摩挲上面的棠梨绣纹,指尖又探进荷包内侧,触到那两处浅浅凸起的绣字。
他心口一热,抬眸看向沈绵,漆黑眼底盛着融融暖意。
“你绣了我的字。”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难以置信。
“嗯。”沈绵轻轻点头,“只给你一人。”
马文才握着荷包,攥得很紧,仿佛是什么稀世珍宝。少年人素来不擅长说什么温柔情话,千般心绪翻涌,最后只化作喉间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他忽然倾身向前。
距离骤然拉近。
阳光透过棠梨枝叶的缝隙,碎碎落在两人脸上,漫天花瓣悠悠扬扬,落在肩头衣襟。
他一手还握着那方荷包,另一只手,迟疑着抬起来,轻轻扣住她的手腕。掌心滚烫,将她的手腕妥帖拢在自己掌心里。
“沈绵。”他低声唤她名字,呼吸浅浅扑在她面上,“往后,无论书院发生何事,无论家中何等苛责,只要看见这荷包,我便会想起,山下这里,有你。”
说罢,他微微俯身。
这一回不再是额头相抵。
温热柔软的唇,轻轻覆上她的。
只是浅浅一吻,轻得如同落花拂过,带着少年生涩的笨拙。
沈绵浑身微微僵住,眼睫慌乱地阖上。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墨香与棠梨花香,脸颊迅速烧得滚烫。
马文才也没有好到哪里去,吻上的那一瞬,整个人都绷着,耳根红得快要滴血。只是舍不得退开,就那样极轻地贴着,片刻之后,才缓缓稍稍后撤半寸。
两人呼吸交缠,气息都有些不稳。
他依旧扣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,另一只手紧紧揣住那只荷包,收进自己衣襟内侧,贴在心口的位置。
“我会日日戴着。”他眼神认真,字字恳切。
沈绵缓缓睁开眼,眼底蒙着一层浅浅水光,唇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。
“好。”
漫天棠梨花飞舞,石树下两道身影挨得极近,春日暖风漫过院落,世间纷扰,尽数隔在了院墙之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