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日黄昏马文才仓皇离去之后,那只被遗落的雕花木食盒还静静搁在棠梨小筑的石桌上。
翌日清早,山道上传来脚步声,是马统。
他捧着空食盒前来归还,手里还攥着一小束带着晨露的棠梨花,花瓣莹白,沾着细碎的露水。
“沈姑娘。”马统垂手站在院门外,语气恭谨,“公子回书院之后心神不宁,天尚未大亮便催我过来。今日谢道韫先生要来书院登坛讲学,全书院学子都要赴讲堂听学,公子怕是抽不开身下山。”
沈绵伸手接过那束棠梨,指尖触到微凉的花瓣。
“我知道了,辛苦你跑这一趟。”
尼山书院讲堂内外早已挤得满满当当。
谢道韫以女子之身登席论道,于这个时代本就惊世骇俗。不少士族子弟打心底便存着轻视,只是碍于谢道韫才名,不敢公然造次。
讲学进行过半,谈及古今才志,王蓝田按捺不住,率先站了出来,高声发难。
“女子当安居闺阁,何以坐而论天下大道!谢先生纵有才情,终究是女流之辈!”
这话一落,周遭一群出身士族的公子应声哄闹,阵阵嗤笑此起彼伏。
马文才立在人群之中,身为书院士族子弟的领头人,周遭的喧嚣裹挟着他。身边人纷纷转头,等着看他表态,等着他跟着一同嘲弄打趣。
往日里,逢到这般场面,他多半会顺着众人的论调,说出几句锋利刻薄的话,以此迎合士族圈层的立场。
唇瓣已经微微掀开,嘲讽的话语几乎就要脱口而出。
可一瞬间,棠梨小筑廊下沈绵的模样猝然撞进脑海。
想起她安安静静望着他的眼神,想起她说话时温软却不肯退让的模样。
若是沈绵在此处,听见这般全盘轻看女子的言语,会是什么神情。
那到了舌尖的讥诮,被他硬生生尽数咽了回去。
马文才下颌绷紧,垂在身侧的手掌缓缓攥紧,周身那股惯有的桀骜还在,却一言不发,默然立在喧嚣沸腾的人群里,半点不肯附和。
王蓝田侧过脸,还想拉上他壮声势:“马兄,你说我所言是不是有理?”
马文才淡淡斜睨他一眼,眼神冷淡疏离,没有半分要与他同调的意思,干脆移开视线,不予理会。
一堂讲学散去,学子三三两两议论不绝。马文才心中记挂山下的人,不愿在书院多做逗留,寻了个众人不注意的间隙,避开耳目,循着熟悉山道,翻墙落进棠梨小筑的院落。
午后阳光穿过棠梨枝叶,碎金般洒遍青石地面。
沈绵正坐在廊下,拿着绢布细细理顺方才马统送来的那束花枝。听见院内轻微的落地响动,她抬眸,便看见翻墙而入的少年。
锦袍边角沾了些许草木碎叶,眉宇间还残留方才讲堂之上的戾气。只是当目光落向她的一刻,那层对外竖起的尖刺,悄无声息敛去大半。
“讲学结束了?”沈绵放下绢布,起身迎上两步。
马文才环顾一圈,确认青禾不在院内,整座院落只剩他们二人,才开口,少年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。
“方才谢道韫讲学,王蓝田当众出言刁难,满堂士族子弟跟着哄闹。”
沈绵眸光轻转,轻声发问:“书院之中人人都在起哄,你为何没有随声附和?”
她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句询问,目光安安静静落在他脸上。
马文才喉结轻轻滚动,视线微微躲闪,又重新落回她眉眼之间。素来口舌凌厉的人,此刻直白得连自己都觉得有些窘迫。
“因为你。”
简简单单三个字,消融在暖洋洋的春风里。
沈绵心口轻轻一颤。
风卷着雪白棠梨花瓣,悠悠扬扬,自二人之间缓缓飘过。
她再往前靠近半步,抬起双手,温热掌心轻轻贴上他的两侧脸颊。
指尖贴住他紧致的下颌肌肤,马文才浑身猛地一僵,呼吸骤然顿住。漆黑深邃的眼眸牢牢锁在她脸上,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。
少年身上清浅墨香混着草木的冷意,扑面而来,两人呼吸交缠。
“佛念,你做得很好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是发自心底的赞许。
世上太多人看见的是马家权势,是他骄横张扬的外壳。唯有沈绵,看得见他内心那一处动摇,看得见他刻意压下去的刻薄。
马文才心口滚烫,书院里积攒的紧绷、压抑,尽数消融在这掌心温度之中。
他微微俯身,顺着她手掌的力道,慢慢向她贴近。
温热的额头,轻轻相抵。
肌肤相触那一瞬,两个人皆是微微一震。
呼吸缠绕在一起,睫毛几乎要互相扫碰。马文才耳尖烧得通红,红意一路漫到脖颈。他迟疑良久,才鼓起勇气抬起双臂,虚虚环住沈绵的腰。
手掌隔着薄薄一层襦裙面料,触到她腰肢柔软的轮廓,指尖微微发颤,不敢用力收紧,仿佛怀抱着一碰就碎的珍宝。
沈绵闭了闭眼,鼻尖萦绕他身上清冽气息,脸颊浮起一层淡淡的绯色。
“周遭世人,多半惧我马家权势,或是逢迎讨好。唯有你待我,不带半分功利。”马文才气息就拂在她唇前,嗓音沙哑低沉,低声呢喃。
对外他永远锋芒毕露,只有在这一方小小的棠梨院落,才敢卸下所有铠甲伪装。
额头依旧紧紧相贴,院中只有风吹树叶簌簌轻响,棠梨花不断零落飞舞。
他微微偏过头,唇瓣几乎擦过她的唇角,灼热的呼吸一遍遍扫过她的肌肤,撩得人心尖发颤,却依旧克制,没有真正落吻。
沈绵双掌还贴在他脸颊,拇指轻轻摩挲过他发烫的下颌线条。
“往后,也会是。”她轻声应答。
马文才环在她腰上的手臂,又轻轻收拢几分,将她缓缓揽向自己,悄悄把半边身体的重量,倚靠过来。
就好像漂泊无依的人,终于寻到一处可以安心停靠的归处。
日头缓缓向西偏移,金色阳光把两道交叠的影子长长铺在青石地上,缠缠绵绵,分不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