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月色散去,天光大亮。
棠梨小筑院中落了一地昨夜被风吹下的花瓣,青禾一早拿着竹帚细细清扫。沈绵昨夜吃了半块桂花云片糕,余下的糕点妥帖收在食盒之中,指尖还依稀记得昨夜相触那一下的温度,想起马文才仓皇逃开的模样,唇角便会不受控制往上弯。
“姑娘,今日书院那边传出消息,说是张贴品状榜,山长会考评诸位学子的才学。”青禾一边扫地,一边随口说着从山下市井听来的闲话,“听说这一回书院比拼极严,各家公子都盼着榜上能占个好名次。”
沈绵指尖抚过窗沿,轻轻应了一声。
她知晓,品状榜于马文才而言分量极重。马太守对他要求严苛,榜上名次,不只是学子颜面,更是马家的脸面。若是落于人后,等待马文才的,从来都没有温言宽慰。
尼山书院之内,讲堂之上。
满堂书生分列坐定。
夫子出题论辩,谈及当世士族得失,王蓝田率先起身,仗着家世,洋洋洒洒说了一通浅薄论调,引得周围几世家子弟连连附和。话音刚落,马文才便缓缓站起,锦袍广袖一拂,言辞锋利条理分明,句句切中漏洞。
一番辩驳层层递进,直说得王蓝田面红耳赤,张了好几次嘴,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,窘迫地坐回席位,满堂一片寂静。
马文才微微抬着下颌,眉眼间尽是少年人的桀骜,环顾四周,神色傲然。
可这份傲然,并没有维持太久。
午后,品状榜红榜张贴在书院长廊墙壁,围满了围观的学子。人声嘈杂,议论此起彼伏。
“快看榜首,是梁山伯!”
“梁山伯出身寒门,竟压过了马公子?”
“马公子才学已是顶尖,奈何梁山伯文章实在绝妙。”
马文才站在人群之后,目光死死盯住榜单之上的名次。
梁山伯,位列在前。而他马文才,屈居其下。
周遭细碎的议论声如同细密的针,一下下扎在心上。他攥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,面上竭力维持镇定,可胸腔里翻涌的羞恼与挫败几乎要将他吞没。
马统跟在他身后,垂着头不敢多言。
回到自己书院居所,房门“砰”的一声被狠狠甩上。
书案上一方上好端砚,被他扬手狠狠扫落在地。
“哐当——”
砚台摔在青砖地面,碎裂成数瓣,墨汁泼洒一地,浸染了案边堆叠的书卷。
马文才立在满地狼藉之中,胸口剧烈起伏。
自小到大,父亲马太守对他万般苛责,但凡不能拔得头筹,迎来的便是斥责与责罚。他拼命读书练辩,事事都要争第一,可今日,却输给一个寒门书生。
挫败、愤懑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惶恐,缠得他喘不过气。
屋内墨臭弥漫,他不愿留在这令人窒息的方寸之间。也没有吩咐马统,独自推开房门,顺着山道,一步步往山下棠梨小筑走去。
一路疾行,方才心头熊熊怒火,走到院门外时,竟悄悄掺上了几分连自己都不解的委屈。
院门虚掩。
沈绵正坐在廊下,手里捧着一本闲书,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。
看见站在门口的马文才,她一眼便瞧出他状态不对。鬓边微乱,面色沉沉,眼底压着翻涌的戾气,一身矜傲尽数蒙上一层阴霾。
沈绵没有追问榜单,不问缘由,只是合上书卷,缓缓站起身。
“来了。”仿佛早有预料。
马文才站在门槛之外,没有往里踏,喉结滚动两下,素来高傲的人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像把满身尖刺暂时卸下一角。
“我输了。”
简简单单三个字,藏尽少年所有不甘。
这是骄傲的马文才,极少会说出口的话。
青禾识趣,默默退进屋内,远远避开,把廊下空间留给他们二人。
春风吹过,棠梨花簌簌飘落,落在二人肩头。
沈绵缓步上前,走到他面前,目光安静望向他。她不去讲大道理,不安慰什么胜败乃常事,只是轻声开口,语调温软却笃定:“那下次赢回来便好。”
没有怜悯,没有唏嘘,只是平平常常的一句期许。
马文才垂眸看向她,心口那团堵得死死的郁气,竟奇异地松了一小截。满书院的人,有人同情,有人窃喜,有人暗自议论,唯独到了她这里,没有多余的打量。
他紧绷的肩,悄然松了些许。
“你就不问,我为何落败?”
“输赢缘由,是书院里的事。”沈绵微微偏头,眉眼含笑,“我只关心你。”
“况且在我这里,你永远是头名。”
短短一句,撞得马文才心口猛地一跳,眼神慌乱地错开,不敢长久同她对视。
他在廊下站了片刻,心头戾气散了大半,便转身返回书院。
未过多久,日头偏西,山道上又传来脚步声。
马文才又来了,手里提着一只雕花木食盒,是书院膳房亲手备下的点心。
他跨进院落,把食盒搁在廊边石桌上,神色已经平复许多,只是耳尖依旧带着淡淡的薄红。
“膳房新做的枣泥酥。”他淡淡开口,依旧维持着那副故作冷淡的模样。
沈绵打开食盒,雪白酥皮裹着暗红枣泥,甜香扑面而来。她捻起一块,递到他唇边。
马文才微顿,略微低头,张口咬下小半块枣泥酥。
唇瓣擦过她的指尖,温热的触感一瞬而过。
沈绵指尖微微一颤。
他咬过的那半块还留在手上,她没有半分避讳,自然而然,将剩下半块送进自己口中。
枣泥甜意在舌尖化开。
四目相对。
马文才整个人猛地僵住。
方才唇齿相触那一点温度,经由这半块点心,好似辗转传到她的唇上。
少年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得通红,一路蔓延到脖颈。脸上那点故作的冷静彻底绷不住了,胸腔心跳擂鼓一般,砰砰作响。
他看着她含着点心微微翕动的唇,脑子一片空白,什么品状榜,什么梁山伯,全都抛到九霄云外。
“你——”他结巴了半个字,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沈绵含着点心,眼底盛着浅浅笑意,就那样安安静静望着他。
马文才再也待不下去,再多留片刻,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。
“我、我回书院。”
丢下一句语无伦次的话,他几乎是落荒而逃,转身大步踏出棠梨小筑,脚步都有些慌乱,连石桌上的空食盒都忘了带走。
山道之上,春风拂起他的衣摆。马文才一路快走,手无意识覆在自己心口,那里跳得快要冲破胸膛。方才那一幕反复在脑海盘旋,少女安然吃下他咬剩的半块点心的模样,挥之不去。
廊下。
沈绵站在石桌旁,望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,嘴里枣泥的甜还未散去。她抬手,轻轻碰了碰方才被他唇擦过的指尖,脸颊也悄悄浮起一层淡淡的绯色。
满院棠梨纷飞,风吹过石桌,食盒静静摆在原地。
远处尼山书院的方向,晚钟悠悠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