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,尼山脚下。
漫山棠梨开得如云似雪,风一吹,细碎白花瓣簌簌往下落,铺了半院青石地。
棠梨小筑是一处不大的院落,离尼山书院不过二三里地,清净,也偏僻。
沈绵立在廊下,一身月白襦裙,袖口绣着浅浅棠梨花纹样。侍女青禾正指挥着仆妇收拾箱笼,几件简单的器物陆续搬进屋内。
“姑娘,桌椅都安置妥当了,往后,我们便要在此处长住。”青禾擦了擦额角薄汗。
沈绵望着书院那一片黛色飞檐,唇角噙着一点浅浅笑意,指尖捻住一片被风吹落的棠梨花瓣:“嗯,就在这里等。”
等她那个自幼定下婚约的未婚夫,马文才,字佛念。
两家世交,娃娃亲落了纸笔,全杭州士族谁都知晓,马太守家的大公子,早已有了未婚妻沈氏。只是马文才入尼山书院求学,她留在本家,二人相见的日子寥寥。
这一回,是她主动求了家中长辈,搬来山脚下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,踏碎林间的寂静。
两匹高头大马行至院门口勒住缰绳。
为首少年一身月色锦袍,腰束玉带,墨发以玉冠束起,眉眼锋利,鼻梁高挺,正是马文才。他周身带着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矜傲,眉宇间藏着几分不耐,身后跟着垂手侍立的书童马统。
马统眼尖,看见院门大开,院内正在搬家什,不由得低声提醒:“公子,是沈姑娘。”
马文才目光穿过木栅栏院门,直直落在廊下那道月白身影上。
他翻身下马,靴底碾过满地落梨花瓣,几步走到院门前,没有跨进来,眉峰狠狠蹙起,声音冷沉沉的,带着少年人惯有的强势:
“谁让你来的?”
没有久别重逢的温言,开口便是一句质问。
青禾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沈绵却不慌,把手中那片花瓣松开,任由它随风飘走。她抬眼望他,眸色软软,笑意却明明白白漾在眼底,既不惧他的冷脸,也不刻意讨好。
“佛念哥哥。”她轻轻唤了一声,才缓缓答话,“我来,等我的未婚夫学成归来。”
马文才耳尖极快地颤了一下,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。
他下颌绷紧,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。少年人心底乱成一团,面上偏要装得无动于衷,厉声吐出两个字:“胡闹。”
“女子家,不在闺阁安分待着,跑到这山野脚下,成何体统。若是被书院学子看见,流言四起,你就不怕坏了名声?”
他的话很重,可那双漆黑的眸子,却不受控制地在她脸上打转,从她弯弯的眉,落到她含笑的眼。
沈绵往前踏出两步,隔着木栅栏,离他很近。风卷着棠梨花,飘落在二人中间。
“名声重要,还是等你重要?”沈绵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,“婚约作凭,我等自己的未婚夫,哪里就胡闹了。”
马文才被她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。
他素来能言善辩,书院之中,与同窗争辩从来不曾落过下风,可对上沈绵这般坦然的眼神,一腔训斥的话,尽数卡在喉咙里,半句也吐不出来。
他别开脸,不愿叫她看见自己神色的动摇,袖口攥得紧紧,锦缎面料被捏出褶皱。
“此地鱼龙混杂,不是你该久留之处。”他硬邦邦道,“尽早收拾,回沈府去。”
沈绵摇了摇头,眼底笑意未减:“我不回。佛念哥哥在哪里,我便在哪里。”
马文才胸口微微起伏,像是被气到,又拿她毫无办法。
身后马统低眉顺眼,大气不敢喘,心里暗自嘀咕:也就只有沈姑娘,敢这般同公子说话,换作旁人,公子早已动怒。
马文才重重冷哼一声,不再与她争辩,翻身上马。
“随你!”
丢下两个字,马鞭一扬,骏马扬起一地落花,带着马统绝尘而去。
尘土微微扬起,转眼便消失在山道尽头。
青禾这才松了一口气,走上前来:“姑娘,马公子好生严厉,方才可吓死奴婢了。”
沈绵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指尖轻轻抚过木栅栏,嘴角笑意更深:“他哪里是真的生气。”
嘴上说着叫她回去,眼底,分明藏着慌乱。她要真回去,他又该拿那双清棱棱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了。
白日一晃而过,暮色漫上山林,一轮浅月升上树梢,棠梨小筑安安静静,屋内点起一盏昏黄油灯。
青禾伺候沈绵用过晚膳,收拾妥当,便退到偏房歇息。
夜色渐深,四下虫鸣阵阵。
沈绵正坐在窗前,就着灯火翻一卷诗书。
“笃,笃。”
两声极轻的敲击,落在窗棂之上。
声音很轻,生怕惊动院内其他人。
沈绵抬眸。
她没有出声,缓步走到窗边,没有立刻推开。
外面又敲了两下,带着几分踌躇,像是站在外头的人,内心反复挣扎。
沈绵伸手,轻轻将木窗向内拉开半扇。
晚风裹挟着夜里的凉意扑面而来,还有淡淡的棠梨花香。
窗下,立着一道黑影。
马文才一身黑衣,避开了大路,翻墙跃进院落,就站在窗台下的阴影里。月色浅浅洒下来,照见他半张侧脸,依旧是那副矜傲模样,只是耳尖,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红。
他不肯进屋,不肯同她当面说话,手臂抬起,将一个描金食盒,从窗沿递了进来。
食盒不大,还带着一丝微温。
他垂着眼,不看她的眼睛,声音压得极低,怕被旁人听见,语气依旧硬邦邦的,仿佛只是勉为其难:
“山下集市买的,江南的桂花云片糕。”
沈绵伸手接过食盒,指尖不经意,擦过他的手背。
马文才的手猛地一缩,像是被烫到一般,整个人往后退了小半步。
那一点肌肤相触的温度,如同火星,轻轻燎过彼此。
沈绵的指尖也微微发烫,握着食盒的手柄,抬眼望他,眼底漾开浅浅的戏谑:“佛念哥哥,白日还叫我速速回府,夜里,又专程送糕点过来?”
少年被戳中心事,脖颈都染上薄红,狼狈地避开她的目光,下颌绷得紧紧,强撑着傲气:
“少自作多情。不过……不过是路过,随手买的。”
“路过?”沈绵微微倾身,半张脸探在窗内,离他很近,呼吸几乎交缠,一双眼睛亮亮的,盯着他泛红的耳尖,“从书院翻两座山坡,绕到棠梨小筑,就为路过?”
月色落在她的眉眼,柔柔和和。
马文才的心跳乱得一塌糊涂。
他素来是众星捧月的马家大公子,书院之中,人人惧他、敬他,唯有沈绵,总能一眼看穿他口是心非的伪装。
他不敢再同她多说半句话,再多说,怕自己藏不住心绪。
“糕点收下便是。夜深,关好窗子。”
丢下一句话,他不再停留,转身足尖一点,身形几个起落,消失溶进沉沉夜色里,走得干脆利落,像逃。
院子里,只剩下晚风,簌簌吹落棠梨花。
沈绵倚在窗边,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指尖轻轻碰了碰方才擦过他手背的那根手指,脸颊悄悄泛起一层薄红。
她低头,把食盒搁在窗台上,缓缓打开。
一层层精致糕点安放在盒内,桂花云片糕,枣泥酥,都是她爱吃的。
哪里是什么随手路过。
沈绵拈起一块雪白的云片糕,放在鼻尖轻嗅,甜香漫开。
窗外月色皎洁,满院棠梨落雪。
尼山书院方向,隐约传来几声晚钟。
她轻声呢喃,只有自己听得见:
“佛念哥哥,我们来日方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