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寒风卷着大雪拍打着窗棂,发出呜呜的声响,似是关外游魂的哭诉。
中军大帐内,烛火已熄,只余一盏如豆的油灯在屏风后摇曳。
姜子牙并未睡熟,伤口的剧痛如潮水般一阵阵地袭来,但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,只是静静地听着帐内的动静。
他在等。
果然,不多时,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了屏风外。
“王爷……您睡了吗?”
那刻意压低的公鸭嗓,听在姜子牙耳中,却比世间任何乐章都要动听。
姜子牙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,声音却故意装作虚弱冷淡:“是你?白日里不是让你滚了吗,怎么还回来?”
屏风外的人影僵了僵,随即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。
“小人……小人怕王爷夜里伤口疼,特意来看看。”招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而且,赵将军说您不肯换药,若是伤口化了脓,这仗还怎么打?”
“仗要打,命也要惜。”姜子牙轻咳了两声,语气虽硬,却透着一股无奈,“你过来吧。”
招弟绕过屏风,手里端着托盘,上面放着金疮药和干净的纱布。
借着昏黄的灯光,她终于看清了那个令她魂牵梦萦的人。
短短半月,他瘦脱了相,眼窝深陷,唇色惨白。而胸口渗出的血迹,更是像一把刀狠狠扎在她的心上。
她咬紧牙关,强忍着想要扑上去大哭一场的冲动,伸手去解他的衣带。
指尖触碰到他滚烫的肌肤,两人皆是微微一颤。
“手怎么这么凉?”姜子牙低声问道,没有阻止她的动作。
“外头……外头冷。”招弟低下头,不敢看他的眼睛,生怕眼泪掉下来落在他的伤口上。
她小心翼翼地揭开旧纱布。那箭伤深可见骨,周围的皮肉已经有些红肿。
招弟的手抖得厉害,眼泪终于忍不住,一颗颗砸在他的胸膛上,烫得姜子牙心尖发颤。
“别哭。”
姜子牙忽然伸出手,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一滴泪珠。
他的动作极轻,仿佛她是这世间最易碎的珍宝。
“这点小伤,于我而言,不过是蚊虫叮咬。”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,忽然弯起眉眼,露出一个温柔至极的笑容,“怎么,心疼你家王爷了?”
招弟吸了吸鼻子,瞪了他一眼,却毫无威慑力:“谁心疼你了……我是怕你死了,我守寡。”
“那便不许我死。”姜子牙轻笑一声,随即牵动伤口,闷哼一声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。
“疼?”招弟瞬间慌了神,动作更加轻柔。
“不疼。”姜子牙深吸一口气,强撑着笑意看着她,“只要看着你,便不疼了。”
招弟的手一顿,抬眸撞进他那双盛满星光的眸子里。
隔着这一层薄薄的纱帘,隔着这生死的边缘,他们仿佛又回到了京城听雪楼的那个暖阁里。
那时候,红袖添香,岁月静好。
“子牙……”她终于忍不住,卸下了伪装,唤出了那个藏在心底的名字。
姜子牙眼神一柔,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,紧紧贴在自己的脸侧。
“我在。”
“以后不许再骗我。”招弟哽咽道,“那封家书说无恙,其实你都快……”
“我不骗你,你如何肯安心在后方守着?”姜子牙轻声道,“招弟,战场凶险,我既许你一世安稳,便拼了这条命也要护你周全。可你……”
他叹了口气,眼中满是心疼与责备:“你不该来这里的。这里是修罗场,不是女儿家该来的地方。”
“若你死了,这世间于我而言,才是真正的修罗场。”招弟倔强地看着他,一边熟练地为他上药包扎,一边低声道,“我既来了,便没打算走。你若嫌我碍事,我便扮作你的亲兵,替你挡箭,替你杀人。”
姜子牙看着她认真的模样,心中既酸楚又欣慰。
他知道,他的招弟,早已不是那个只会躲在深闺绣花的女子了。
她是能与他并肩站在风雪中的妻。
“好。”姜子牙反握住她的手,目光坚定,“那便留下来。但你要答应我,无论发生何事,保命第一。”
“嗯。”招弟重重地点头。
药上好了,纱布也缠好了。
招弟替他盖好被子,却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“还不睡?”姜子牙挑眉。
“我守着您。”招弟拉过一张椅子,坐在榻边,目光执拗,“万一您夜里发烧说胡话怎么办?”
姜子牙失笑,却也没有赶她。
他侧过身,看着她疲惫却强撑精神的睡颜,心中一片柔软。
“招弟。”
“嗯?”
“等这场仗打完了,我们回家。”
“好。”
“我给你画眉,画一辈子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帐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些。
在这冰冷的边关寒夜,隔着一道屏风,两心相依,便是人间最大的暖。
只是姜子牙不知道,招弟此时垂下的眼帘后,藏着怎样深沉的忧虑。
她摸到了他脉象的虚浮,也看到了他强撑笑容背后的冷汗。
他的身体,比表现出来的,还要糟糕得多。
而明日,便是决战之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