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风雪暂歇,苍白的阳光透过厚重的毡帘缝隙洒入帐内。
姜子牙靠在床头,身上披着那件半旧的玄色大氅,面前的小几上铺着一张巨大的羊皮舆图。他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,正对着舆图沉思,时不时在图上勾画几笔。
“王爷,茶凉了。”
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过来,不动声色地收走了冷茶,换上了一盏温热的参茶。
姜子牙没有抬头,只是嘴角微微上扬:“这茶泡得不错,比之前那个笨手笨脚的小药童强多了。”
招弟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兵服,头发高高束起,脸上虽然还涂了些许黄粉掩饰肤色,但那股子利落劲儿却是怎么也遮不住的。
她没接茬,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,替他研墨。
墨锭在砚台上缓缓推开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伴随着淡淡的松烟香气,竟让这充满肃杀之气的军营大帐,生出了几分京书房里的静谧与安宁。
姜子牙画了几笔,眉头忽然皱起,手中的笔停在半空,似乎在犹豫粮草的调度路线。
招弟目光扫过舆图,忽然伸出手指,在“落马坡”的位置轻轻点了点。
“这里,地势低洼,若是胡人决堤水淹,我军粮道必断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字字清晰。
姜子牙猛地转头看她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化为赞赏:“没想到你这几日不仅学会了换药,连兵法舆图也看进去了。”
“近朱者赤。”招弟淡淡道,替他将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,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,“再说了,我不懂这些,怎么知道该怎么给你‘守家’?”
姜子牙心中一暖,握住她在舆图边缘的手指,轻轻摩挲了一下:“是,我的夫人,最是聪慧。”
招弟脸颊微红,抽回手,转身去整理案几上散乱的军报。
她动作极轻,将那些沾着血迹的战报按轻重缓急叠好,又将姜子牙常用的印章擦拭干净,摆在他伸手最顺手的位置。
两人虽未多言,却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他在前方运筹帷幄,她在身侧红袖添香,递茶研墨,整理文书。
偶尔姜子牙伸手要印泥,招弟便已将印泥盒推到了他手边;招弟刚想剪灯芯,姜子牙便已起身替她挑亮了灯火。
这种默契,让帐外候着的赵破虏看得目瞪口呆。
“这……这新来的小书童,怎么比咱们这些跟了王爷十年的老兵油子还懂王爷的心思?”副将挠了挠头,百思不得其解。
就在这时,姜子牙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,手中的笔“啪”地一声掉在舆图上,晕开一团墨迹。
招弟脸色一变,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,绕到榻后,熟练地替他顺气拍背。
“咳咳……”姜子牙咳得满脸通红,身子都在颤抖。
招弟的手掌贴在他瘦骨嶙峋的脊背上,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里那破风箱般的喘息声。她心疼得眼眶发红,却不敢表现出来,只是低声道:“若是撑不住,便歇歇吧。这些军报,我替王爷看。”
姜子牙缓了好一会儿,才平复下来。他靠在招弟怀里,感受着她身上淡淡的体温,贪恋这片刻的温存。
“无妨。”他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股狠劲,“胡人狼主明日便会集结主力,这一战,是生是死,就在今夜谋划。”
他重新坐直身子,捡起那支笔,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鹰。
“研墨。”他沉声道。
“是。”招弟深吸一口气,重新拿起墨锭。
墨香再次弥漫。
只是这一次,招弟研墨的手劲大了许多,仿佛要将这满腔的担忧与爱意,都研进这墨汁里,助他写下那决胜千里的篇章。
姜子牙笔走龙蛇,一道道军令从笔端流出。
“传令左先锋,今夜子时拔营,绕行黑水河……”
“令神机营,埋伏于落马坡两侧,听炮声为号……”
招弟在一旁静静地听着,看着那个在病榻上依然能指挥千军万马的男人,心中既是骄傲,又是酸楚。
她知道,他这是在透支生命。
终于,最后一道军令写完。姜子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将笔扔回笔洗,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向后倒去。
招弟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他,让他靠在自己肩头。
“写完了?”她轻声问。
“嗯。”姜子牙闭着眼,嘴角噙着一丝笑意,“招弟,你看这舆图,像不像咱们成亲那日,你盖头上的红绸?”
招弟一愣,随即低头看去。
那鲜红的朱批,蜿蜒在羊皮纸上,确实像极了那日的红盖头。
“像。”她柔声道,“等打赢了这场仗,王爷便把这舆图收了,咱们回家,我也再盖一次红盖头给您看。”
姜子牙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:“好,一言为定。”
帐外,寒风呼啸,战鼓隐隐。
帐内,两人相依,岁月静好。
然而,招弟垂下的眼帘中,却闪过一丝决绝。
她趁着姜子牙闭目养神之际,悄悄从袖中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,藏进了靴筒里。
既然你要运筹帷幄,那我便为你挡下这帐外所有的明枪暗箭。
这,便是我陪你“做东西”的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