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内的炭火不知何时已燃尽了大半,只余下一点暗红的余烬,在冰冷的空气中苟延残喘。
招弟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,呆呆地望着窗外。
天色彻底暗了下来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终于,第一朵雪花轻盈地旋转着落下,紧接着是第二朵、第三朵……须臾间,天地间便织起了一张白色的网。
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了一条缝。
贴身丫鬟小桃端着一只托盘,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。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,那是她特意去小厨房守了半个时辰才熬好的。
“夫人……”
小桃轻声唤道,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。
招弟没有回头,仿佛化作了一尊望夫石。
小桃心头一酸,眼眶瞬间红了。她自幼跟着夫人,从那个破败的娘家到如今的摄政王府,她从未见过夫人露出这般神情。
那不是嚎啕大哭后的狼狈,而是一种仿佛灵魂被抽离后的空洞与死寂。
小桃放下托盘,快步走到窗边,不顾外面的风雪寒气,伸手用力合上了窗扇。
“夫人,您别看。”小桃带着哭腔说道,“外头风大,仔细吹坏了身子。王爷若是知道了,定会心疼的。”
听到“心疼”二字,招弟那双空洞的眸子终于微微动了一下。
她缓缓转过头,目光落在小桃那张稚气未脱却满是担忧的脸上。
“小桃,”招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是被砂纸磨过,“你说,人真的能战胜天命吗?”
小桃一愣,随即用力摇头,扑通一声跪在招弟脚边,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:“夫人,奴婢不懂什么天命不天命的。奴婢只知道,王爷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大英雄!他连那些凶神恶煞的蛮子都不怕,怎么会怕什么天命?”
“他一定会回来的。”小桃抬起头,眼神坚定,“王爷临走前不是说了吗?他要给您盖楼,要种树。王爷说话向来算话,他若敢不回来,奴婢……奴婢就去扎他的草人,天天诅咒他!”
这笨拙的安慰,却像是一道暖流,猛地冲开了招弟心头的冰封。
招弟看着小桃那副气鼓鼓的模样,嘴角终于扯出了一丝极淡的苦笑。
“傻丫头。”
她伸出手,轻轻替小桃理了理鬓边的乱发,“你说得对。他那样骄傲的人,若是输了,怕是没脸回来见我。”
“所以,他绝不会输。”
招弟深吸一口气,借着小桃的力道缓缓站起身。双腿因为久坐而有些发麻,她却站得笔直。
她走到桌边,端起那碗已经有些温凉的莲子羹,仰头一饮而尽。
甜腻的汤汁滑入喉咙,驱散了些许寒意。
“小桃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传我的话,”招弟放下碗,眼中的哀伤已被一抹凌厉的决绝所取代,“从今日起,王府戒严。我要亲自清点府中存粮,还要让人去城外的庄子收租。另外,把我嫁妆里的那几匹云锦拿出来,我要给前线的将士们做一批护膝。”
小桃惊讶地张大了嘴巴:“夫人,您这是……”
“他在前线拼命,我在后方若是只知道哭哭啼啼,岂不是丢了摄政王妃的脸?”招弟转身,目光落在那只锁着信的锦盒上,手指轻轻抚过盒盖,“我要让他知道,这大周的后方,有我在,乱不了。”
“我要这满朝文武看着,姜子牙选的妻子,不是只会躲在身后哭鼻子的娇花,而是能与他并肩抗风雨的木棉。”
小桃听得热血沸腾,连忙擦去眼泪,大声应道:“是!夫人!奴婢这就去办!”
风雪在窗外呼啸,屋内却重新燃起了炭火。
火光映照在招弟的脸上,将那原本苍白的脸色染上了一层坚毅的红晕。
她不再看那封信,而是铺开一张信纸,提笔蘸墨。
这一次,她没有写那些缠绵悱恻的情话,只写了八个字:
“君且奋战,妾守家园。”
笔锋落下,力透纸背。
这封信,将随着冬衣与粮草,一同送往那个冰天雪地的战场,告诉那个写绝笔信的男人——
你想让我改嫁?
下辈子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