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军开拔已逾半月,摄政王府却并未因主人的离去而冷清。
招弟每日除了照料府中事务,便是去城郊的军营探望伤兵,或是去布庄为前线将士赶制冬衣。她将自己忙得像个陀螺,仿佛只要稍一停歇,那如潮水般的思念便会将她淹没。
这一日,天色阴沉,似有雨雪将至。招弟在书房中整理姜子牙出征前留下的几卷兵书,想寻些能让他分心的闲书寄去边关。
当她翻开那本厚重的《六韬》时,一封未曾封口的信笺悄然滑落,掉在了案几之上。
招弟一愣,弯腰拾起。
信封上无一字,只画着一朵小小的梨花——那是她最喜欢的花。
她的心猛地一跳,一种莫名的预感涌上心头。手指微微颤抖着,她拆开了信封。
信纸展开,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,只是那笔锋,竟比往日多了几分滞涩与沉重。
“招弟吾妻亲启:
见字如面。
当你读到这封信时,本王或许已身在边关,亦或许……已埋骨沙场。
此去北击胡虏,胜负难料。本王虽自问兵法娴熟,然战场无情,刀剑无眼,生死只在一线之间。
本王一生孤傲,唯对你,情深难舍。
若本王战死,你不必守寡。
你还年轻,才情绝世,当寻一良人,共度余生。那人,不必如本王般位高权重,但必须比本王更爱你,更懂你,更能护你一世周全。
府中财物,尽归你所有。长公主年幼,还望你多加照拂。
切记,莫要悲伤,莫要苦守。
本王若在天有灵,唯愿见你笑颜如花,而非泪眼婆娑。
勿念。
夫,姜子牙 绝笔。”
“啪嗒——”
一滴泪落在信纸上,晕开了“绝笔”二字。
招弟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,信纸在她手中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
“不必守寡……寻一良人……”
“莫要悲伤……莫要苦守……”
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把钝刀,在她心口来回切割。
她以为他出征前那句“盛世安稳”是承诺,却不知他早已写好了这封绝笔,将所有的后路都为她铺好,唯独没有给自己留下一丝生还的奢望。
“姜子牙!你这个混蛋!”
招弟终于忍不住,哭出声来。
她紧紧攥着那封信,仿佛攥着他最后一丝温度。泪水模糊了视线,那熟悉的字迹在她眼中变得扭曲而模糊。
“谁要改嫁!谁要良人!我只要你!我只要你啊!”
她瘫坐在地上,背靠着冰冷的书案,哭得撕心裂肺。
这些日子强撑的坚强,在这一刻土崩瓦解。她不怕他出征,不怕他打仗,她只怕……他连回来的念头都没有,只怕他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。
“你说要为我筑听雪楼……你说要陪我春日赏雪……”
“你骗人……你个大骗子……”
“你若敢死……我……我就把你的名字刻在石碑上,日日鞭笞!我……我就把你送我的项链烧了!我……”
她语无伦次地咒骂着,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。
不知过了多久,哭声渐歇。
招弟红肿着眼,缓缓站起身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,冷风灌入,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。
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封已被泪水浸湿的信,眼神逐渐变得坚定。
“姜子牙,你想得美。”
她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,重新放回信封,然后从妆奁中取出一只锦盒,将信郑重地放入其中,锁好。
“你想让我改嫁?做梦。”
“这摄政王妃的位置,我坐定了。这听雪楼,我也等定了。”
“你若敢死……”她抚摸着心口那枚他送的玉佩,声音轻得如同呓语,“我便去黄泉路上把你追回来。碧落黄泉,你休想逃。”
窗外,第一片雪花悄然飘落。
招弟望着漫天飞雪,轻声哼起了那首《万物生》。
只是这一次,歌声中不再有迷茫与苍凉,只有如磐石般不可动摇的坚守。
“我看见山鹰,在寂寞两条鱼上飞……”
“人们在行走,身上落满山鹰的灰……”
风雪再大,也吹不散她眼中的光。
因为她在等一个人。
一个许诺了她盛世安稳,便绝不敢轻易赴死的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