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所包厢厚重的木门被侍者推开,混杂着烟酒与香水的热气扑面而来。杨紫琳跟在张桂源身侧,一身剪裁精致的连衣裙,脸上铺着一层厚重的妆,掩不住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。
这是又一场应酬局。她垂着眼,步子放得轻,被动跟着走入喧闹的包厢。
圆桌边坐满了商界的男人,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。杨紫琳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席间,在下一秒猛地僵住。
坐在靠主位一侧的男人,眉眼轮廓熟悉得让她心口狠狠一沉。
是黄奕扬的父亲。
而黄奕扬,就安静站在他父亲身后,作为陪同,跟着一起来了这场饭局。少年看见走进来的杨紫琳,瞳孔骤然放大,身体瞬间绷紧,嘴唇紧紧抿住。他万万没有想到,会在这里再次遇见她。
张桂源唇角勾起淡淡的笑,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,伸手轻轻推了推杨紫琳的后背,示意她上前。
“黄总,好久不见。给你介绍,这是紫琳。”
黄总端着酒杯,目光落在杨紫琳身上,客气地笑了笑:“哦,这就是杨家的小姑娘,久仰。”
邻座一位老板顺势接话,笑着打趣,目光来回在杨紫琳和黄奕扬之间打转:“说起来,还有件趣事呢。听说这位杨家千金,当初在学校,喜欢你儿子奕扬。”
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来,包厢里瞬间响起几声哄笑。
杨紫琳浑身一震,指尖死死攥紧裙摆,指甲掐进掌心。她下意识侧过头,余光撞进黄奕扬的眼睛。少年的脸色惨白,眼底翻涌着难堪、心疼,还有深深的无力。那段香樟树下小心翼翼的表白,属于校园里最隐秘的心动,此刻被当成酒桌上的笑话当众摊开。
黄总愣了一下,随即轻笑一声,漫不经心地看向身侧的儿子:“哦?还有这事?奕扬,你怎么没跟我说过。”
黄奕扬喉结用力滚动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他看着妆容下杨紫琳苍白的脸,想起那天在主卧见到的场景,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。他想开口,想替她说些什么,可他清楚,在张桂源面前,他没有任何话语权。
张桂源低笑出声,抬手搭在杨紫琳的肩膀上,力道带着不容反抗的压迫。
“是真的。当初在学校,紫琳主动跟奕扬表白。只可惜啊,造化弄人。”他顿了顿,故意把交易摆上台面,“紫琳是我花九十万从她父亲手里买来的。她现在的一切,都由我说了算。”
包厢里的笑声淡了几分,所有人都听懂了这话里的深意。
黄总的笑容僵了一瞬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语气平淡:“原来是这样。小孩子青春期的念想,本就做不得数。”在他眼中,杨紫琳早已不是普通的女学生,只是张桂源手里的人。
“紫琳,敬黄总一杯。”张桂源轻轻推了推她。
杨紫琳拿起桌上的酒杯,杯壁冰凉。她抬眼,视线短暂掠过黄奕扬,少年眼底满是痛楚,却只能静静站在原地,什么都做不了。
她举起酒杯,声音轻哑:“黄总,我敬您。”
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,灼烧感一路蔓延。曾经藏在心底、干净纯粹的喜欢,如今变成酒桌上用来消遣的谈资。
黄奕扬安静站在父亲身后,死死盯着她举杯的动作,指尖深深掐进掌心。他亲眼看着,当初那个鼓起勇气向自己表白的女孩,被迫在这里应酬,被众人调侃那段年少的心意。
张桂源慢悠悠开口,像是在敲打黄家父子二人:“奕扬,你也好好看看。有些念想,早点放下才是明智。”
包厢的灯光晃眼,酒气弥漫在空气里。杨紫琳垂落眼眸,掩盖眼底翻涌的酸涩。她不敢再看向黄奕扬,害怕看见他眼里的同情,那只会让此刻的难堪,加倍刺骨
少年身形清瘦挺拔,眉眼依旧是她记忆里干净澄澈的模样,只是此刻脸色紧绷,眼底满是错愕。他跟着父亲前来赴宴,怎么也没有想到,会在这场满是商界大佬的肮脏酒局里,再次见到消失两个月的杨紫琳。
众人很快留意到两人微妙的对视,席间一位熟络的中年男人立刻笑着开口,语气满是看热闹的戏谑:
“黄总,说个大家都知道的趣事。你家奕扬,比杨家这位千金大整整两岁。而且两个月前,刚好是奕扬中考前夕,咱们紫琳小姑娘,可是花了好几万,专门布置了一整场盛大的表白现场,当众跟你家儿子告白呢!”
一句话落地,包厢瞬间哄笑四起。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拢在杨紫琳和黄奕扬身上,猎奇又玩味,将两人年少时最纯粹的心动,赤裸裸摊成酒桌笑料。
杨紫琳浑身僵硬,血液瞬间冰凉。
她清清楚楚记得那一天。
两个月前,中考将近,校园风光明媚。她鼓起毕生所有的勇气,攒了许久的积蓄,砸下几万块,摆满鲜花灯带、气球花海,认认真真、明目张胆地向喜欢的学长黄奕扬告白。
那是她短暂青春里,最热烈、最干净、最毫无保留的一次喜欢。
那时候的她,还是无忧无虑、被人追捧的杨家校花。
那时候的她,还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早已暗地签下交易,早已把她的人生,标价九十万,卖给了张桂源。
黄奕扬站在原地,指尖死死攥紧,指节泛白。
那场盛大告白他至今历历在目。考前最躁动温柔的日子里,少女捧着满腔热忱奔赴他眼底,明亮得晃眼。可他还没来得及好好回应,杨紫琳就骤然休学、彻底消失,杳无音讯。
他整整疑惑、惦念、寻找了两个月,直到此刻才亲眼看见——
她不是搬家,不是生病,不是出国。
她是被亲手卖掉,坠入了再也爬不出来的深渊。
黄总听着众人的打趣,故作从容地笑了笑,侧头瞥了眼身后沉默紧绷的儿子,淡淡开口:“小孩子青春期的懵懂心思,一时热闹罢了,当不得真。”
“哪里是小事。”旁边有人立刻接话起哄,笑得暧昧,“两个孩子本来就有缘分,旧识一场,不如咱们撮合撮合?以后让奕扬多去张总别墅走动走动,当个朋友常来往,张家、黄家也算结一份情面,多好?”
这话一出,满座纷纷附和。
“对啊!本来就认识,还有过这么浪漫的过往,当个朋友走动完全合适!”
“张总大度,不如就让两个孩子正常相处、来往叙旧吧!”
一声声“成全”“撮合”“来往”,听着温和体面,实则字字锋利。
所有人都心知肚明——
杨紫琳是张桂源花九十万买来的人,是被交易掌控的少女。
所谓朋友来往、别墅走动,不过是大人们新鲜的消遣,是拿捏两个年少孩子的新把戏。
张桂源靠在沙发上,唇角噙着一抹凉薄又玩味的笑意,慢悠悠扫过僵立的两人,不紧不慢开口,直接应下:
“可以。”
简单两个字,彻底敲定一切。
“既然各位都这么说,往日有缘,自然可以来往。”他目光落在黄奕扬身上,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反抗的绝对掌控,“奕扬,你可以来别墅找她、跟她说话、叙旧都行。”
黄奕扬猛地抬眼,眼底带着一丝慌乱与希冀。
可下一秒,张桂源的话瞬间击碎他所有期待,冰冷落地。
“只不过。”他微微垂眼,淡淡补道,“什么时候来、能待多久、能说什么话、能做什么事,全部听我的规矩。”
“你想见她,要经过我同意。
你和她的每一次见面,都必须在我眼皮底下。
你所有的来往权限,由我掌控。”
字字句句,彻底撕碎了“正常朋友”的假象。
哪里是成全来往。
分明是把杨紫琳当作筹码,把黄奕扬一同锁进他的掌控里,拿两人曾经最干净纯粹的心动,当作随时可以把玩、拿捏的玩具。
杨紫琳眼眶瞬间通红,酸涩与屈辱狠狠堵满胸口。
两个月前,中考前夕。
她花海告白,赤诚热烈,满心欢喜奔赴年少喜欢。
两个月后,物是人非。
她沦为交易品,那场轰动校园的告白,成了成年人酒桌上的笑谈。
她仅剩的一点青春念想,被当众扒开、践踏、掌控,连和喜欢的人见一面,都要被别人施舍允许。
张桂源视线转回浑身僵硬的杨紫琳,语气平淡命令:
“紫琳,敬黄总一杯。”
“记住。”他贴着她耳畔,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轻极冷,“你曾经轰轰烈烈喜欢过的人,现在能不能见、能不能说话,全部取决于我。”
杨紫琳颤抖着手端起酒杯,视线不受控制地撞上黄奕扬通红隐忍的眼眸。
少年站在人群后方,无力、心疼、愧疚,却无能为力。
他看着曾经勇敢明媚、敢当众告白的女孩,如今被迫强装顺从,在酒局里任人调侃、任人摆布。
辛辣的烈酒一口入喉,灼烧喉咙,烫得她眼底的泪水险些崩落。
满室灯红酒绿,笑语喧哗。
所有人都在庆祝所谓的“缘分往来”。
无人知晓,两个少年少女最干净的青春,
在这场成年人的交易与戏谑里,彻底碎得彻底,尸骨无存。
包厢里的哄笑声还没散去,众人还在谈论杨紫琳与黄奕扬那段中考前盛大的告白,坐在另一侧的一位老板忽然想起另一件事,笑着开口,把新的故事抛了出来。
“说起少年人的心意,不止杨家小姑娘这一桩。范总的女儿范瑶瑶,你们还记得吧?”
话音一出,席间不少人来了兴致,纷纷转头看向范总。范总端着酒杯,神色微微一沉,心里已经猜到对方要说什么。
“听说范瑶瑶,喜欢虞总的儿子虞杭熹。”那人慢悠悠说着,语气依旧是看热闹的调子,“小学就偷偷暗恋了整整三年,升上初中,又默默喜欢了一年。熬了四年,最后居然鼓起勇气,跟虞杭熹表白了。”
包厢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杨紫琳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,心底泛起一阵酸涩。她在别墅里见过范瑶瑶,那个女孩总是安安静静,眼底藏着淡淡的心事,原来她也藏着这样一段漫长又郑重的喜欢。四年的暗恋,从小学绵延到初中,最后鼓起勇气告白,那该是多么珍贵的一段心事。
范总勉强扯出一抹笑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:“小孩子的胡思乱想罢了,年少一时的好感,做不得数。”
虞总坐在不远处,闻言淡淡抬眼,看了一眼身边的儿子虞杭熹。虞杭熹脊背一僵,眉头紧紧锁起。他还记得范瑶瑶向他表白的那天,女孩红着脸,紧张得声音都在发抖,把藏了四年的心意说出口。那时候他还不知道,范瑶瑶的父亲早已打算把她卖给张桂源。
“四年啊,不容易。”邻座老板摇头轻笑,“暗恋四年,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告白,谁能想到后面会发生这些事。”
张桂源唇角勾起冷淡淡的笑意,缓缓开口,将这段青涩的情愫拽进残酷的现实里。
“范瑶瑶是范总八十万卖给我的。那段告白,是她还没被送来别墅之前的事。”他目光扫过范总,又看向虞家父子,“她满心欢喜,以为是青春里的双向可能,可她父亲早就盘算好了这笔交易。”
虞杭熹的呼吸猛地一滞。他一直找不到范瑶瑶,只听说她突然休学,如今才明白背后的真相。那个默默喜欢自己四年的女孩,被亲生父亲明码标价,送进这座牢笼。
有人顺势起哄,和刚才撮合黄奕扬与杨紫琳一样,笑着看向虞总:“虞总,既然两个孩子还有这样一段渊源,不如也让虞杭熹有空去别墅走动走动,和范瑶瑶见见面,当个老朋友叙叙旧?”
“哈哈,对,正好和紫琳、奕扬一样,有空来张家别墅坐坐。”
范总的脸色更难看了,却没有出言反驳。
张桂源轻笑一声,坦然应下,和之前的口吻如出一辙:“可以。想见一面不是不行。”
他看向虞杭熹,眼神带着威慑:“但规矩一样。什么时候来、能待多久,能聊哪些话,全都要听我的。见面必须在我的眼皮底下,没有我的准许,你们不能私下联系。”
虞杭熹攥紧拳头,心底翻涌着心疼与无力。他想起范瑶瑶告白时忐忑又明亮的眼睛,如今那个女孩被困在别墅里,连和他见一面,都要由张桂源来施舍许可。
张桂源转头看向范总,慢悠悠说道:“范总,你女儿藏了四年的心意,倒是挺执着。可惜,再深的喜欢,也抵不过一笔交易。”
范总抿了一口酒,避开所有人的目光,不愿多谈。在他眼里,女儿的爱恋不值一提,当初收下八十万的时候,范瑶瑶的未来就已经不属于她自己了。
杨紫琳安静站在一旁,心里五味杂陈。原来不止她一个人,把满腔热烈的喜欢留在了过去。她是中考前那场鲜花满场的告白,范瑶瑶是跨越小学初中,长达四年漫长的暗恋。她们都曾怀揣干净的心动,可父亲的交易,把一切都碾碎。
张桂源抬了抬下巴,看向范总:“范总,喝一杯。聊聊你家瑶瑶。”
范总只能端起酒杯,硬着头皮举杯。杯中的酒晃出细碎的波纹,像范瑶瑶再也无法圆满的青春。
包厢里的谈笑继续,一段又一段少年少女藏在心底的喜欢,接连变成酒桌上供众人消遣的谈资。
杯盏碰撞的声响依旧在包厢里此起彼伏,刚聊完范瑶瑶和虞杭熹长达四年的暗恋,席间另一位老板放下酒杯,饶有兴致地继续说起别墅里其余女孩的故事。
“不止她们两个,张总别墅里那几个小姑娘,个个都有校园里的小故事。”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慢悠悠扫过在座众人,“周挽,还记得吗?高二那个姑娘。”
有人应声点头:“周家送来的,对吧?”
“没错。周挽在学校,有个关系很好的男生。两人同班,一起刷题,放学也会顺路走,旁人都看得出那男生对她上心。只是还没等到挑明心意,周家就把她交给张总了。现在学校周边全是眼线,那男生想找她,根本无从下手。”
周挽的名字一落,杨紫琳心头轻轻一颤。她想起别墅里安静寡言的周挽,夜里偶尔会独自趴在窗边望着外面的街道发呆,原来她心底也藏着这样一段还没来得及发芽的情愫。
“还有严思琪。”那人接着往下说,“初三的学生会长,十六岁,八岁就跟着张总了。她在学校里太耀眼,不少男生偷偷爱慕她,可她不敢和任何人靠近。她比谁都清楚,学校里到处都是张总的眼线,任何一点动心,最后都会变成拿捏她的把柄,所以她只能刻意和所有人保持距离。”
张桂源端起茶杯,淡淡听着,唇角挂着那抹漫不经心的冷笑。“思琪懂事,分得清轻重。她很早就明白,不能有多余的念想。”
“再说林念。”话题落到林念身上,包厢里气氛稍稍沉了一点,“那个刚上大学的姑娘。大学里面有个男生,本来打算追她,还没来得及正式开口,林念就被迫休学出来应酬。男生到处打听她的下落,只收到一句她主动退学、出国的假话。”
听到这里,杨紫琳的指尖微微收紧。林念的遭遇,所有人在别墅里都看在眼里,一次次被迫应酬,承受无尽的委屈,那段还没开始的好感,早就被硬生生掐断。
“还有叶静怡、吴思琦、刘晨琳、杨嘉怡。”老板挨个细数,像是清点藏品一般,“有的在班里收到过情书,有的和同学互生好感。只是她们的命运早就被家里的交易定死,再纯粹的心动,在这笔买卖面前,一文不值。”
虞总轻笑一声,端起酒杯:“说到底,都是小孩子的情情爱爱。等见识多了,自然就放下了。”
黄总跟着附和:“是啊,年少的喜欢当不了饭吃。家里生意要紧,这些儿女情长,只能往后放。”
这些轻飘飘的话语,听在杨紫琳耳朵里格外刺骨。
在这群大人眼中,女孩们那些小心翼翼的心动,漫长的暗恋、没说出口的好感,都只是不值一提的孩童玩笑。可只有她们自己知道,那是被困进牢笼之前,青春里仅有的光亮。
张桂源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却带着压迫:“所以我常跟她们说,别妄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。就算从前有喜欢的人,现在也该断干净。若是不听话,那些少年,还有她们自己,都要付出代价。”
他侧过头,看向站在一旁的杨紫琳,低声提醒:“听见了吗?紫琳。包括你,还有瑶瑶,都记牢。”
杨紫琳垂着眼,轻轻应了一声。
包厢的灯光耀眼,酒气弥漫。
十个女孩,十段被生生截断的青春心事。
她们曾在校园里,怀揣着真诚又柔软的喜欢,可一纸交易,将所有的心动碾碎,变成酒桌上供成年人闲谈打趣的故事。
满室喧嚣的闲谈渐渐落幕,杯中的酒水见了底,冗长的酒局终于临近尾声。
大人们纷纷起身,整理着西装外套,互相客套寒暄、握手道别。方才被肆意调侃、肆意拿捏的少女心事,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场解闷的闲谈,转头便抛之脑后,只剩下当事的少年少女,将所有的屈辱与心碎尽数咽在心底。
杨紫琳始终垂着脑袋,安静地立在张桂源身侧。妆容精致的脸上毫无神色,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冰凉。短短一场饭局,她和范瑶瑶、周挽、严思琪一众女孩藏在心底最干净、最珍贵的青春心动,被当众扒开、践踏、消遣,变成了商界大佬酒桌上最廉价的笑料。
黄奕扬静静跟在父亲身后,始终没有挪动脚步。
他没有再参与任何说笑,也不敢开口多说一句话,漆黑的眼眸自始至终,牢牢定格在杨紫琳的身上。
两个月前,中考前夕。
她捧着满腔赤诚,花尽积蓄,布置满场鲜花灯带,明目张胆、轰轰烈烈地向他告白。
那时候的她,明媚、勇敢、眼里有光,是全校最耀眼、最自由的小姑娘。
可现在。
她被迫站在陌生的人群里,陪酒应酬,低眉顺眼,任由旁人调侃她的心意、践踏她的青春。曾经盛大热烈的告白,如今成了众人拿捏她、打趣她的把柄。
黄奕扬的心脏一阵阵密密麻麻的疼,酸涩、无力、愧疚层层堆叠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,杨紫琳更是无辜,可偏偏两人最纯粹的年少情愫,沦为了成年人交易的玩物。
黄总整理好衣袖,随口催促了一句:“奕扬,走了。”
少年身形一僵,终于缓缓回神。
临走的最后一秒,他忍不住再次抬眼,深深望向杨紫琳。
隔着喧闹的人群、浓重的酒气、虚伪的笑语,两人视线猝不及防相撞。
杨紫琳的睫毛猛地一颤。
她看见了他眼底压抑不住的红,看见了满心的心疼与不甘,看见了他无能为力的绝望。
只是短短一秒,转瞬即逝。
她迅速垂下眼眸,不敢再与他对视。
她怕自己绷不住眼泪,怕惹张桂源不悦,怕唯一残留的、干净的年少回忆,被彻底撕碎殆尽。
张桂源将两人短暂的对视尽收眼底,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凉薄笑意,却没有当场发作。
他不急。
他已经应允了黄奕扬可以来别墅走动,已经拿捏住了两人仅剩的羁绊。往后有的是时间,慢慢把玩、慢慢掌控。
虞杭熹跟在虞总身侧,临走前也下意识看向空无一物的角落。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,是范瑶瑶小心翼翼暗恋四年、鼓起勇气告白时通红的脸颊。那个藏了他整个年少时光的女孩,如今被困在高墙别墅之中,从此山海相隔,相见无期。
一众老板带着各自的孩子陆续离场,包厢里的人越来越少,喧闹渐渐褪去,只剩下满地狼藉的酒杯,和散不开的浑浊酒气。
最后,包厢彻底安静下来。
偌大的空间里,只剩下张桂源,和始终安静伫立的杨紫琳。
张桂源缓缓转头,目光落在她惨白隐忍的小脸上,声音低沉、漫不经心,却带着刺骨的掌控欲。
“看够了?”
杨紫琳身体瞬间紧绷,指尖死死攥紧裙摆,喉咙发紧,小声应答: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没有最好。”
他缓步逼近她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字字冰冷,敲碎她所有残存的幻想。
“记住今天。”
“你轰轰烈烈的告白,你小心翼翼的心动,你所有的青春和骄傲。”
“从你父亲收下那九十万的那一刻起,就再也不属于你了。”
“黄奕扬也好,任何人也罢。”
“想见、想念、想回头,全都要看我心情。”
杨紫琳垂着头,滚烫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砸落,悄无声息浸透衣裙。
包厢窗外霓虹闪烁,车水马龙,是她们永远触碰不到的自由人间。
十个被困在琉璃牢笼的少女,
十段被强行斩断的青春心动,
十场无人心疼的盛大荒芜。
今夜之后,
所有年少热烈的喜欢,
尽数作废。
酒局结束的第二天,别墅气氛压抑得近乎死寂。
昨天杨紫琳那场难堪的应酬、被当众扒开的年少心动、所有女孩被盘点的青春心事,像一层灰蒙蒙的雾,压在每个人心头。
傍晚时分,管家准时上楼通知。
今晚出去应酬的人,换成了范瑶瑶。
消息落下的瞬间,客厅里所有女孩都安静了一瞬。
范瑶瑶站在楼梯口,指尖死死抓着裙摆,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。她性格本就柔软胆小,从来最怕出去接场,昨天听着大人们调侃她暗恋虞杭熹四年、偷偷告白的事情,她已经躲在房间哭了整整一晚。
严思琪看着她发白的小脸,低声安慰:“别怕,安分一点,很快结束。”
周挽也轻轻点头:“别慌,大部分老板都是熟面孔,不会太为难你。”
范瑶瑶勉强扯出一点笑意,却根本笑不出来。
她心底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偏偏是今天。
偏偏在所有人刚调侃完她暗恋四年、告白落空的第二天。
张桂源下楼,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:“收拾好了?走吧。”
范瑶瑶攥紧衣角,乖乖跟上。黑色轿车驶出高墙别墅,一路朝着市区会所开去。
一路上,她心脏狂跳,七上八下。
她不停自我安慰。
只是普通应酬,只是一场简单酒局,不会那么巧,不会遇见那个人。
虞杭熹不可能出现在这种成年人的生意场上。
他才刚中考完,干净、明亮、前途坦荡。
他和这种浑浊肮脏的圈子,根本是两个世界。
她拼命压下慌乱,把那点可笑、卑微、藏了四年的喜欢死死压在心底。
车子停稳。
范瑶瑶跟着保镖走进包厢走廊,指尖冰凉,连呼吸都是颤抖的。
服务生推开厚重的包厢门——
暖风、灯光、人声,一并涌来。
范瑶瑶下意识低头,跟着往里走,刚准备开口问好。
视线随意一抬。
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。
血液骤停。
浑身彻骨冰凉。
包厢主位侧边。
坐着虞总。
而虞总身侧,安静站着的少年,身形挺拔、眉眼清俊、熟悉到刻进骨血里的人——
是虞杭熹。
是她从小学三年级偷偷喜欢。
暗恋整整四年。
初中鼓足勇气告白。
心心念念一整个青春的人。
此时此刻,正清清楚楚、一瞬不瞬地看着她。
四目相对的那一刻。
世界彻底安静了。
喧嚣、酒杯声、谈笑风生,全部消失。
范瑶瑶大脑一片空白,瞳孔震颤,手脚僵硬得几乎站不住。
她怎么也想不到。
自己人生第一场正式应酬、第一次被迫接客的酒局。
会刚好,撞进虞杭熹的眼里。
撞进她最不敢、最不想、最怕看见的人眼里。
少年原本松弛干净的眉眼,在看见她的一瞬间,骤然凝固。
虞杭熹整个人彻底怔住。
他以为这辈子,再难见到范瑶瑶了。
自从考完中考,他再也没在学校见过她。所有人都说她转学、出国、搬家。他找了她整整一个暑假,杳无音信。
他无数次想起那天午后。
走廊阳光明亮,女孩红着脸,攥着袖口,紧张又认真地对他说——
「虞杭熹,我喜欢你很久了。」
那是他整个少年时代,最温柔、最纯粹、最干净的一场心动。
可此刻。
那个小心翼翼、干净腼腆、暗恋他四年的女孩。
穿着不属于她年龄的精致衣裙,化着成熟妆容,乖乖站在包厢门口,像一个被安排好、随时可供消遣的应酬对象。
虞杭熹胸口猛地一沉,窒息般的酸涩狠狠砸下来。
虞总坐在席间,一眼认出来人,淡淡挑眉,漫不经心开口:
“哦?这不是范总的女儿,范瑶瑶吗?”
一句话,彻底敲定身份。
席间几位老板立刻笑着接话,全是昨日听过八卦的语气:
“就是她!昨天我们还聊着呢!”
“小学暗恋三年、初中暗恋一年,整整四年,专门给虞家小子告白的小姑娘!”
句句落下来,像巴掌一样狠狠扇在范瑶瑶脸上。
她站在门口,进退不得,浑身发抖。
所有隐秘、羞涩、独家的少女心事。
所有小心翼翼、不敢示人、珍藏了四年的喜欢。
此刻被摊开在所有人面前,变成一场公开的笑话。
最残忍的是——
听笑话的观众里。
正正坐着她喜欢了四年的那个人。
虞杭熹喉结剧烈滚动,眼底迅速覆上一层红。
他看着她僵硬站立、无措惶恐、被逼得体无完肤的模样。
看着她被迫踏入这片肮脏名利场。
看着她原本干净纯粹的青春,被彻底碾碎。
他终于全部明白。
她不是转学。
不是离开。
不是不想见他。
是被卖掉了。
是被至亲父亲,以交易的方式,推进深渊。
张桂源缓步从后方走入包厢,目光淡淡扫过僵立的范瑶瑶,又看向虞家父子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残忍的笑意。
“巧。”
“今晚瑶瑶负责陪局,刚好遇上虞总,还有——”
他视线落在虞杭熹身上,字字精准戳破所有青涩过往。
“她暗恋四年、主动告白的小师兄。”
范瑶瑶眼眶瞬间通红。
羞耻、卑微、难堪、绝望。
层层叠叠压垮她。
她再也抬不起头看虞杭熹一眼。
四年深情。
一场告白。
一次重逢。
偏偏落在最肮脏、最不堪、最狼狈的这一刻。
包厢灯火通明。
所有人笑着看热闹。
只有两个少年。
一个站在深渊外,无能为力。
一个困在深渊里,无处可逃。
虞杭熹的话音还悬在空气里,包厢里安静了一瞬。
张桂源唇角噙着浅淡凉薄的笑意,缓缓开口,目光直直落在少年紧绷的脸上,慢悠悠抛出这句话:
“虞少爷,你是忘了昨天那位黄少爷了吗?他求我都没用。”
虞杭熹一怔,瞳孔微微收缩。他当然记得黄奕扬。昨天那场酒局,黄奕扬看着杨紫琳被迫应酬,同样试着开口求情,低声恳求,最后依旧什么都没能改变。
黄奕扬也是家世不差的少爷,有父亲撑腰,尚且一无所获。
张桂源靠在沙发椅上,指尖轻轻叩击桌面,节奏缓慢,带着压迫感。
“黄奕扬亲眼看着杨紫琳站在这里,他一样替她求情,低声跟我商量,想让我放她轻松一点。结果呢?”
他抬眼扫过虞杭熹,字字清晰。
“我应允他可以去别墅见面,可所有的规矩由我掌控。他想见杨紫琳,要等我准许,见面全程都要在我的监视之下。他救不走她,半分都做不到。”
“你以为求情就能改变什么?”张桂源轻笑一声,视线飘向站在一旁、浑身发抖的范瑶瑶,“范瑶瑶是范家收了八十万交到我手上的。这笔交易落定,钱已经进了范家账户。黄奕扬没有办法,你也一样。”
虞杭熹攥紧的拳头,指节泛白。方才心底燃起的那一点微弱希望,瞬间被冷水浇透。他原本以为,凭着父亲和张桂源的生意交情,或许能换来一丝转机。可现在他才明白,黄奕扬已经试过这条路,结局摆在眼前。
范瑶瑶垂着头,眼泪砸在裙摆上,不敢出声。她心里清楚,张桂源说的都是实话。昨天杨紫琳和黄奕扬的事,女孩们在别墅里私下聊过。哪怕黄奕扬满心惦念,依旧没有能力破开这座牢笼。
虞总在一旁淡淡开口,顺势劝儿子:“杭熹,听见了。张总说得没错,不要再继续说傻话。”
虞杭熹的喉结重重滚动,看向范瑶瑶,眼底满是痛苦与挣扎。他知道张桂源不是在吓唬他。黄奕扬前车之鉴就在眼前,就算他继续苦苦哀求,最多也只能换来和黄奕扬一样的结果——被允许有限度的、受监视的见面,永远无法真正带走范瑶瑶。
张桂源抬了抬下巴,示意范瑶瑶上前。
“瑶瑶,敬酒。别站着发呆。”
范瑶瑶深吸一口气,颤抖着拿起酒杯,一步步走向虞总。经过虞杭熹身侧时,她飞快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,轻轻说了一句:
“我早就知道的,你别像黄奕扬一样白费力气。”
虞杭熹侧过头,望着她苍白含泪的侧脸,心口像被巨石压住。他是无辜的少爷,心怀善意,可这份善意,在冰冷的交易面前,太过单薄。黄奕扬的结局,就是他的预言。包厢里的灯光耀眼,酒气缠绕,少年所有想要救人的念头,在这一刻寸步难行。
范瑶瑶握着酒杯的手不住轻颤,酒液在杯壁晃出细碎涟漪。她刚刚低声劝虞杭熹不要再白费力气,话音落,张桂源的目光重新落回少年身上,漫不经心地打破沉寂。
“不过,我也不是不通情理。”
这话一出,虞杭熹猛地抬眼,眼底下意识浮起一丝希冀。
张桂源看着他,唇角依旧挂着那层凉薄的笑,缓缓开口:“和黄奕扬一样,我准许你去别墅探望范瑶瑶。”
虞总端着酒杯,神色平静,没有出言阻拦,仿佛只是一桩无关紧要的人情往来。包厢里其余老板也饶有兴致地看着,等着看这场年少情愫后续的戏码。
虞杭熹呼吸一顿,急切追问:“真的?我可以去看她?”
“可以。”张桂源轻轻点头,随即话锋一转,冰冷的约束紧随而至,“但规矩,一点不能少。和黄奕扬的条件完全相同。什么时候来,提前通知我;见面全程有管家或者保镖在一旁看着,你们不能私下说逃走、求救这类话;离开之后,不许偷偷联系,不能私下想别的办法带走她。”
他顿了顿,视线扫过脸色惨白的范瑶瑶,再落回虞杭熹身上。
“但凡有一条破了规矩,探望的资格直接取消。而且,瑶瑶要受罚。你想保护她,就乖乖守我的规矩。”
范瑶瑶身子猛地一颤,猛地抬起头看向虞杭熹,眼底藏着惶恐。她太清楚别墅里的惩罚是什么,她不希望自己藏了四年的喜欢,最后变成拖累虞杭熹的枷锁。
虞杭熹心头五味杂陈。
他以为这是机会,可细细品来,这根本不是救赎。只是张桂源又一次抛出的诱饵,把他也拉进这场被掌控的游戏。就像黄奕扬,拥有探望杨紫琳的资格,却永远没办法真正救她出来。
“我……我明白了。”虞杭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,他没办法拒绝这唯一能见到范瑶瑶的机会,哪怕这份见面,从头到尾都被监视。
“很好。”张桂源抬了抬下巴,示意范瑶瑶继续敬酒,“先把眼前的应酬做完。等之后,我会通知管家安排时间,让你去别墅见她。”
范瑶瑶攥紧酒杯,努力稳住发抖的手臂,朝着虞总微微躬身。
“虞总,我敬您。”
她不敢再看虞杭熹,可眼角余光,依旧能感受到少年落在她身上沉甸甸的目光。
席间有人笑着打趣:“这下好了,两个孩子都能见面叙旧,和紫琳、奕扬凑成一对了。”
哄笑声再次响起,所有人都把这当成一件有趣的趣事。没人在意,这场被施舍的见面,是套在两个人身上新的锁链。
饭局继续推杯换盏,范瑶瑶强撑着,应付着一句句问话。虞杭熹安静站在父亲身侧,目光时不时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。他得到了探望的许可,可心底清楚,自己依旧什么都改变不了。
黄奕扬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。
能相见,不代表能救赎。
能说话,不代表能带她逃离这座琉璃牢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