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间,天雷宗。
晨雾还没散,后山祠堂里已经忙开了。
这里原本摆满宗门弟子的本命灯。内门弟子外出历练前,都要分出一缕气息存进灯中。灯在人在,灯灭人亡。
可今天,所有木架都空了。
顾言站在供桌上,挽着袖子,将最后一盏命灯拆下来。
“慢点!”
他冲下面喊:“灯罩是寒晶,灯座是灵玉,摔坏一个,扣你们这个月的灵石!”
几名执事弟子赶紧接住。
一个小弟子抱着满怀灯罩,忍不住问:“顾师伯,全拆了以后,师兄师姐出门遇到危险怎么办?”
顾言从供桌上跳下来,掸去衣摆上的灰。
“现在每个天雷宗弟子都有阴阳巡查令。活人出事,令牌会报给阳间巡察司;魂魄离体,名字立刻出现在阴律司值守簿上。”
他说着,从怀里掏出算盘。
“比这些破灯快多了。”
小弟子又问:“那也不能保证没人出事啊。”
“当然不能。”
顾言拨了两下算盘:“谁都得按命数和阴律办事。小师妹废掉天命殿,就是不想让谁家靠山大,谁家弟子便死不了。”
“不过嘛……”
他拖长了语气:“想欺负咱们的人,最好先查查自己的生死簿干不干净。”
众弟子听明白了。
天雷宗不包不死。
但真有人杀人夺宝,阴律司保证把账查到他祖坟里。
顾言拍了拍木架。
“这些命灯每天要烧几斤鲸油。留着不用,纯属浪费。”
“我已经联系了器宗。换掉里面的命魂阵,再添一层聚光符,就能改成幽冥夜明灯。”
他算盘拨得飞快。
“练功房、藏书楼、山门值守处全换上。省下来的鲸油卖给飞云谷,三年便能回本。”
小弟子听得发愣。
不愧是顾师伯。
小师妹改三界命数,他负责从旧命灯上抠出最后一块灵石。
这几年,天雷宗扩张得很快。
但弟子们真正出名的,并非修为涨了多少,而是胆子一个比一个大。
半个月前,几个练气弟子结伴下山采购灵草,途经一处乱葬岗,撞上了一只修炼数百年的虎妖。
虎妖拎着宣花斧拦住去路。
“站住!”
它张嘴咆哮:“交出灵石法宝,大王留你们一条命!”
几名弟子互相看了看。
走在最前面的圆脸弟子放下药篓,朝虎妖走去。
“你确定要杀我们?”
虎妖举起斧头:“怕了?”
“怕倒不至于。”
圆脸弟子亮出腰间的阴阳巡查令:“就是提前提醒你一句。杀害持令巡察弟子,阳间刑律、妖族盟约、地府阴律,三边一起办。”
他掰着手指算了算。
“抢劫未遂三年,袭击巡察使十年,真闹出人命,你下去以后还得补服阴刑。”
后面的弟子跟着起哄。
“动手吧,我们正好见识一下三司联审。”
“师兄,留影石开了吗?”
“开着呢,它刚才喊打劫,全录下来了。”
虎妖举着斧头,愣在原地。
它低头看了看几人的令牌。
一面是天雷宗雷纹,另一面刻着“阴阳巡察”四字。
虎妖的耳朵慢慢趴了下去。
杀肯定不能杀。
打也不能打。
光是它前些年抢过的路费和灵药,就够去劳改营挖十年忘川淤泥。
“当啷。”
宣花斧掉在地上。
虎妖当场跪下。
“误会,都是误会!”
它忙着解释:“小妖刚出关,不懂新规。刚才就是跟几位开个玩笑,我平日吃素,大白菜都只吃菜叶,不碰菜心!”
圆脸弟子捡起宣花斧。
“赃物登记一下。”
虎妖赶紧点头:“应该的。”
“以前抢过多少人?”
“没几个……”
几名弟子举起留影石。
虎妖立刻改口:“十四个!我全交代!洞里还有两株百年灵芝,都是抢来的,我带你们去取!”
最后,这只虎妖扛着几人的药篓,主动跟回天雷宗自首。
那两株灵芝也被登记入库,等找到原主后再行归还。
消息传开后,附近妖族连夜开会。
会议只有一项内容。
看见天雷宗弟子,绕着走。
若实在绕不开,态度一定要好。
天雷宗的外门弟子敢带着留影石下山,内门的大师姐更不用说。
陆清霜统领的两界巡察团,如今已经成了九洲最忙的一支队伍。
五百阴兵配合宗门剑修,每月巡查九洲各地。
哪家宗门私设血阵,哪座城池有人拿活人炼丹,只要巡查令收到消息,陆清霜当天便能带人上门。
从前见了散修连正眼都不给的大宗掌教,如今远远看到巡察旗,先查自家账本,再开山门迎接。
不心虚,自然不必怕。
真做了亏心事,跑到哪里都没用。
修仙界依旧有争斗,也依旧有人结仇。
但杀人夺宝不再是理所当然,强者也不能随意决定弱者的生死。
这已经比从前好得太多。
天雷宗主峰前,赤羽真人穿着新做的金丝道袍,端着灵茶,看着广场上的弟子。
“想当年,老夫力排众议,将青夭收入门下。”
他捋着胡须,满脸得意:“这是老夫此生最有眼光的一次。”
旁边几位长老一起点头。
“掌门英明。”
“慧眼识珠。”
“我天雷宗能有今日,全靠掌门当年决断。”
众人说得诚恳,心里却记得清楚。
当年青夭刚入门时,赤羽真人嫌她脾气大,头疼得三天没睡好。
后来更是把她塞进剑崖,让她自己折腾。
不过这些旧事,已经没人准备翻出来了。
毕竟赤羽真人吹得高兴,弟子们过得安稳。
祠堂那边,顾言忽然冲出大门。
“掌门!”
赤羽真人回头:“何事惊慌?”
顾言举着刚改好的夜明灯,满脸肉疼。
“器宗把聚光阵刻反了!”
话音落下,那盏灯喷出一道强光,照得整座主峰亮如白昼。
赤羽真人刚做好的金丝道袍,被灯里的鲸油喷了个正着。
广场安静片刻。
几位长老默默后退。
赤羽真人放下茶杯。
“顾言。”
“掌门,你听我解释。”
“先赔道袍。”
“这属于宗门法器研发损耗,不能走个人账!”
“站住!”
顾言抱着算盘转身就跑。
天雷宗弟子们看着追过去的掌门,笑声传遍主峰。
命灯没了。
宗门里的灯火,却比从前更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