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间过得安稳,地府也没闲着。
从前最让鬼差头疼的枉死城,已经推倒重建。
原本歪斜的招魂幡全被收走,积了几百年的污水沟也填平了。新城门上挂着一块金字匾额。
九幽宜居示范城。
街道宽敞,路边种着彼岸花。鬼差每天按时巡逻,再没有厉鬼挤在城门口找替身。
城东最大的广场,如今被改成了资格考试报名处。
告示墙上贴着地府今年开放的职位。
灵魂摆渡引导员。
黄泉河道维护员。
孟婆汤品鉴吏。
轮回通道值守官。
每个职位下面,都写着报名条件、考试科目和当值俸禄。
一张石桌旁,缺了半边脑袋的老鬼拿着书,急得直拍桌子。
“张三,你到底背没背?”
坐在他对面的光头鬼抱着脑袋。
“背了三遍,一合书就忘!”
“下个月便统考。再考不过,你还得回第一大队扫茅房!”
张三抓起试题。
“我就是卡在这一题。”
“遇到不愿投胎、情绪激动的亡魂,应当怎么处理?先讲阴律,还是先联系家属托梦?”
老鬼道:“先安抚,再问缘由,最后按流程处理。你上来就背阴律,人家不拿鞋底抽你?”
张三恍然大悟,赶紧在书上做记号。
他生前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悍匪。
在劳改营待了几十年后,如今最大的愿望,是考上摆渡引导员,领一份稳定俸禄。
类似的考生,枉死城里随处可见。
地府不再把所有恶鬼一股脑扔进刑狱。
该受的刑罚照样受,该赔的因果也得赔。服刑结束后,愿意改过的,可以读书、考证,再凭本事谋一份差事。
不是所有鬼都能重新做人。
至少可以学着重新做鬼。
忘川河边也比从前热闹。
河岸开了茶馆、酒肆和食铺。游魂拿着号码牌排队,等孟婆新出的桂花忘忧饮。
靠河的座位上,几个亡魂捧着热饮,说起生前的琐事。
有人记得家里的老狗。
有人惦记没收完的庄稼。
还有人反复念叨藏在床底的三两银子,担心儿子找不到。
一杯喝完,那些放不下的事便慢慢远了。
等轮回列车进站,他们拎起行李,去往下一程。
江家阴宅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江九溟和苏妙真办的麻将馆,已经从四张桌扩到了上百张桌。
大堂内布着自动洗牌灵阵,点心茶水随叫随到。鬼差下值、阴兵轮休,都爱来这里坐两圈。
此时,最里面的包间传出江九溟的大笑。
“胡了!”
他一把推倒牌面:“清一色,给钱!”
坐在对面的墨璃看着牌,又看了看自己空下去的钱袋。
“江老祖,商量一下。”
墨璃打开折扇,试图保住最后几块灵石:“今天到此为止如何?”
“不行。”
江九溟忙着收钱:“刚开三圈,哪有散桌的道理?”
苏妙真将牌码好,扫了墨璃一眼。
“当初是谁罚我家丫头去奈何桥舀汤?”
墨璃无奈道:“她后来把孟婆汤改成奶茶,还拿了万灵功德。”
“拿功德是她有本事。”
苏妙真敲敲桌子:“你罚她的账还没算完。”
坐在第四方的孟婆喝了口茶。
“出牌吧。”
墨璃往旁边看去。
秦广王正端着茶壶,楚江王捧着点心,其他阎罗挤在门口看热闹,没有一个愿意替他上桌。
“你们倒是来一个。”
秦广王抬头看房梁。
楚江王低头研究茶盘。
谁上谁输。
这十年,墨璃已经用俸禄证明过无数次。
江九溟催道:“快点,地府那么多公务还等你办,别耽误时间。”
墨璃拿起一张牌。
“江老祖,你也知道我有公务?”
“知道啊。”
“那你还不让我走?”
“公事要紧,牌局也不能半途而废。”
墨璃闭了闭眼,将牌打出去。
“三万。”
苏妙真立刻推牌。
“胡了。”
墨璃低头看向自己的钱袋。
里面只剩一张阴司食堂的饭票。
江九溟伸手:“给钱。”
“没了。”
“阎王冠也值点灵石。”
墨璃一把按住头顶的冠冕。
“这是地府公物,不能抵账。”
门外众阎罗纷纷点头。
阎王的冠要是真被赢走,他们明天上朝都不知道该看哪里。
苏妙真摆了摆手。
“算了,记账。”
墨璃刚松口气,便看见江九溟拿出一本厚厚的账簿。
封面上写着几个大字。
《阎王牌债总册》。
墨璃又把折扇打开,挡住了脸。
曾经的地府阴冷、拥挤,处处都是哭声。
如今鬼差按律办事,亡魂有处申冤,服完刑的鬼也能凭本事找份活计。
忘川两岸有灯,枉死城里有书声。
至于阎王偶尔输掉十年俸禄,只能算新秩序下的一点个人损失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