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冥界很少有这样亮堂的清晨。
新天道落成后,两界壁垒不再像从前那般封闭。日光穿过九幽天幕,落在承天殿的屋脊上,也照进了寝殿。
昨夜的红烛早已烧尽。
窗外偶尔传来鬼差换岗的脚步声,走到寝殿附近时,一个个都放轻了动作,生怕惊动里面的人。
床帐被人拨到一旁。
青夭打着哈欠坐起来,随手披了件淡红寝衣,赤脚走到梳妆台前。
昨夜补全道果后,她非但没觉得疲惫,精神反而比平日更好。只是头发睡得有些乱,几缕落在脸边,怎么看都不像执掌三界命数的承天鬼帝。
青夭托着脸,对着铜镜看了半天。
凤冠摘了,帝袍也脱了。
终于像个人了。
身后的床榻传来动静。
江不欲披着一件素白锦衣走过来。他的头发没有束起,只随意拢在身后,少了平日提剑时的锋利,多了几分难得的闲散。
他站到青夭身后,替她把乱发理到耳后。
“不再睡会儿?”
“够了。”
青夭透过铜镜看他:“再睡下去,阴律司那群判官该以为我成个亲就要撂挑子。昨天送来的卷宗还堆在偏殿,墨璃一早准得来催。”
江不欲道:“让他等着。”
“新婚第一天就扣着阎王不给办差,你是生怕外面没人说我以权谋私?”
“他们不敢。”
青夭笑了一声:“你倒是适应得快。”
江不欲没有反驳,从袖中取出一支笔。
通体墨黑,笔身绕着细碎金纹。
正是判天笔。
这支笔曾划掉厉绝空三十年阳寿,也曾重修《生死天纲》。如今三界提起它,仍有不少人会吓得连夜检查自己做过多少亏心事。
青夭看了看笔,又看了看江不欲。
“新婚头一天,你拿判天笔进寝殿做什么?”
她往椅背上一靠:“怎么,昨晚的账还没算完?”
江不欲打开桌上的青螺黛,拿判天笔蘸了一点。
青夭沉默片刻。
“你想拿它给我画眉?”
“嗯。”
“这笔能改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要是落错地方,阴律司今天就得多办一场鬼帝毁容案。”
江不欲按住她的肩,将人转回铜镜前。
“我斩过天道法则。”
他俯身看了看她的眉:“画眉不比斩天难。”
青夭从镜中与他对视。
这话说得很像江不欲。
自信,嘴硬,还不知道哪来的底气。
“行,你画。”
青夭坐直了些:“画成毛毛虫,你今天就去忘川河扫落叶。龙傲天刚转正,正缺个修为高的帮手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最好不会。”
江不欲扶住她的脸,拿笔靠近。
当年在比武台上,他的剑可以贴着青夭的衣袖擦过,削断她身后的发带,却从不伤她分毫。
如今换成判天笔,他的手依旧很稳。
笔尖蘸着青黛,从眉头缓缓描到眉尾。落笔不重,颜色也没有堆在一起。
青夭起初还盯着镜子。
看了一会儿,她的注意力便落到了江不欲脸上。
这人平日批卷宗都没这么认真。
江不欲察觉到她在看自己,手上没停。
“别动。”
“江剑圣,你给我画眉,还不许我看?”
“画歪了算谁的?”
“当然算你的。”
“那就坐好。”
青夭哼了一声,到底没再乱动。
窗外传来鸟鸣。
新天道恢复三界生机后,已经有灵鸟敢在幽冥落脚。几只灰白小鸟停在窗边,歪着脑袋往殿内看,很快又被巡逻鬼差赶走。
寝殿重新安静下来。
没过多久,江不欲收了笔。
“好了。”
青夭凑近铜镜看了看。
两道眉干净秀气,眉尾略微抬高,既不显得过分柔弱,也没压住她原本的英气。
比阴律司那几个最会梳妆的女鬼差画得还好。
青夭摸了摸眉尾。
“你真没拿别人练过?”
江不欲把判天笔放回桌上。
“没有。”
“第一次就画成这样?”
“我握了几百年剑。”
“握剑和画眉是一回事?”
“差不多。”
江不欲低头,在她眉间亲了一下。
“无极冥玄剑骨练到最后,总该有点实用之处。”
青夭被他逗笑了。
别人拿无极剑骨斩天裂地,他拿来稳手画眉。
这话要是让外面那群剑修听见,不知道得哭晕几个。
她拉开梳妆台下的小抽屉,从里面翻出一把黑铜钥匙,塞到江不欲手里。
“拿着。”
江不欲看了看钥匙:“这是什么?”
“承天殿后花园的门禁钥匙。”
青夭抬起脸:“以后墨璃拿着卷宗堵门,你就带我从后面走。”
江不欲将钥匙收进袖中。
“不是说不能以权谋私?”
“这叫合理轮休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
他答得太快,青夭怀疑他早就在等这句话。
殿外忽然响起墨璃的声音。
“帝尊,阴律司送来三百二十七份加急卷宗,今天必须批完!”
江不欲转头看向后窗。
青夭也看了过去。
两人对视片刻,同时笑了。
那把黑铜钥匙,新婚第一天便有了用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