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天殿外的喜宴摆了三天三夜。
地府各司挂满红灯笼,忘川两岸亮如白昼。就连河里浑浑噩噩的游魂,也分到了一杯孟婆奶茶。
大婚第三日,青夭心情不错,抬手给阴律司下了道特赦令。
劳改营全员放假一天,免除当日劳役,每人加餐三荤两素,再发一坛阴司灵酒。
法旨传到劳改营,犯人们差点把缝纫机掀翻。
食堂里难得飘出肉香。几个平日偷懒、被罚去刷茅房的老鬼端着酒碗,边吃边哭。
“帝尊真是活菩萨啊!”
其中一个夹起红烧肉塞进嘴里,吃得满脸油光。
食堂角落,十二名身穿荧光黄马甲的环卫工围成一桌。
和周围抢肉抢酒的犯人不同,他们谁也没动筷子。龙傲天盯着桌上的三荤两素看了半天,又摸了摸身旁的红木托盘。
他站起身,仔细拉平马甲。
“各位。”
另外十一人同时看过来。
龙傲天清了清嗓子:“今天是帝尊与剑圣大婚。咱们前世虽然混账,人家却没要咱们的命,还给工资、给住处。做鬼也得讲良心,这份贺礼,今天必须送出去。”
凤傲天坐在副队长的位置,郑重点头。
她早没了九天神女的架子,如今做事麻利,管起队伍来比阴差还熟练。
“这东西是咱们熬了一百多个晚上赶出来的。”
凤傲天起身抱住托盘:“别磨蹭了。酒回来再喝,先去承天殿。”
十二人收拾整齐,端着托盘离开劳改营,顺着张灯结彩的黄泉路赶往承天殿。
殿前广场上,天雷宗众人还在喝酒打牌。
顾言刚从墨璃手里赢走一袋极品灵石,正拨着算盘算收益,抬头便看见十二件晃眼的黄马甲。
“哟。”
顾言把算盘往桌上一放:“这不是当年高高在上的天命十二子吗?今天不用扫大街,改串门了?”
龙傲天赶紧赔笑。
“顾爷说笑了。帝尊大婚,我们兄弟姐妹凑了份心意,想当面送给帝尊和剑圣。”
顾言看向托盘。
上面盖着红绸,看不出装了什么。
“你们还能凑出贺礼?”
“自己做的,不值钱。”
龙傲天笑得格外老实:“就是费了点工夫。”
顾言见他们确实规矩,便让鬼差进去通报。
没过多久,殿内传来青夭的声音。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十二人立即排成两列,低着头走进承天殿。
青夭与江不欲坐在殿中主位。
江不欲的喜服还有几处压痕,头发里甚至藏着半片没摘干净的黄泉树叶。一看便知道,白天那趟忘川飞行给他留下了不少纪念。
龙傲天走到殿前,扑通跪下,双手将托盘举过头顶。
“启禀帝尊、剑圣。”
他脸上还留着前几日争抢废纸壳时挨打留下的青印,偏偏神情无比庄重。
“这是我们十二人用幽冥冰蚕丝,亲手织成的百寿同心红盖头。”
凤傲天带着其余人跪下行礼。
“昔日我等傲慢无知,做下不少错事。多谢帝尊当年点醒我们,也多谢地府肯给我们改过的机会。”
她抬头看向青夭。
“今日,我们代表黄泉环卫大队,祝帝尊与剑圣永结同心,三界长安。”
青夭看着他们,神色缓了不少。
昔日的十二天命之子,走到哪里都恨不得让众生跪迎。如今肯安安分分扫一百年地,还亲手做了贺礼,确实不容易。
她抬了抬手。
女鬼差接过托盘,送到主位前。
青夭看了一眼:“冰蚕丝可不好找,你们从哪弄来的?”
龙傲天忙道:“平日在忘川边扫地,偶尔能捡到一些边角料。我们一点点攒起来,趁休息时上机赶工,这才做成。”
“一百年都在做这个?”
“前面废了十几版。”
龙傲天有些不好意思:“凤副队嫌针脚歪,全拆了重来。”
凤傲天瞪了他一眼:“大婚贺礼,当然不能糊弄。”
女鬼差解开红绸,将盖头展开。
冰蚕丝映着殿内烛火,光泽柔亮。四周以金线收边,针脚整齐,红底也足够喜庆。
单看手艺,确实没得挑。
直到整个盖头完全铺开,大殿突然安静了。
顾言第一个破功。
“噗!”
他赶紧捂住嘴,肩膀却抖个不停。
盖头中央没有龙凤,也没有鸳鸯。
那里绣着两个巴掌大的小人。
一个穿着黑金帝袍,单腿抬起,姿势干脆利落。另一个穿着白衣,正头朝下飞过奈何桥,后面还拖着长长的黑白剑光。
正是大婚当日,青夭一脚把江不欲踹去忘川尽头的场面。
绣工太好,连江不欲头上乱飞的两片树叶都没漏掉。
“好!”
江九溟拍着大腿站起来,笑得胡子乱颤。
“好构图,好意境!比那些凤凰牡丹强多了。这才是我江家该传给后人的东西!”
苏妙真也凑近看了几眼。
“多做几份。回头祖宅、祠堂、演武场各挂一张。”
江不欲端着茶杯,半天没动。
龙傲天偷偷抬头,刚好撞上他的目光,吓得立刻把脑袋压了回去。
江不欲放下茶杯,右手缓缓伸向腰间。
这十二个人,是不是觉得劳改营的日子过得太舒坦了?
“啪!”
青夭一把将盖头扯到自己面前。
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又摸了摸上面的针脚。
“手艺不错。”
青夭越看越满意:“人绣得像,配色也喜庆。看来这一百年的缝纫机没白踩。”
江不欲转头看她。
“你真准备留着?”
“当然。”
青夭把盖头叠好:“今晚就用。”
江不欲闭了闭眼,把手从剑柄上挪开。
今天是大婚。
不能拔剑。
更不能再飞一次。
龙傲天等人见青夭收下贺礼,总算敢喘气了。十二人齐齐磕头,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青夭看着他们,抬手敲了敲桌面。
殿内渐渐安静。
“这百年来,你们干活还算踏实,忘川两岸也收拾得不错。”
十二人不敢接话,只等着她往下说。
“既然真心悔过,也该给你们一个结果。”
青夭看向他们身上的黄马甲。
“从明天起,这身衣服不用穿了。”
龙傲天呆住。
凤傲天也愣愣抬头。
青夭继续道:“十二人全部转正,编入地府环卫督察司。月俸按照正式鬼差发放,五险一金照常,轮休、节庆补贴一样不少。”
大殿静了两息。
龙傲天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。
当年做天命之子,他坐过九龙车辇,住过仙宫,也享受过无数修士的跪拜。
可那些东西都是别人替他安排好的。
眼前这份编制,却是他们扫了一百年地、踩了一百年缝纫机挣来的。
“多谢帝尊!”
龙傲天重重磕下头。
“多谢帝尊给我们重新做人的机会!”
凤傲天红着眼纠正:“咱们现在是鬼。”
“重新做鬼也行!”
其余人再也忍不住,抱在一起哭成一团。
一百年的劳改,一百年的风吹雨打,到今天总算有了着落。
他们不再是天道手里的棋子,也不是随时会被送回劳改营的临时工。
从明天开始,他们是有腰牌、有月俸、有正式编制的地府鬼差。
顾言抱着算盘,转头看向江不欲。
“看见没有?人家今天转正。”
他又扫了一眼江不欲的喜服。
“你还在三百年试用期。”
江不欲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顾言立刻退到墨璃身后。
“今天不能拔剑,太奶说的。”
江不欲端起茶杯:“我记住了。”
顾言问:“记住规矩了?”
“不。”
江不欲喝了口茶:“记住你了。”
顾言不说话了。
墨璃看着殿前哭成一片的十二傲天,又看了看立刻老实下来的顾言,默默把自己的钱袋往怀里藏了藏。
这一场大婚,有人成了亲,有人转了正。
也有人,账越欠越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