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面的喧闹一直持续到后半夜。
江九溟和苏妙真提着拐杖,把几个想听墙角的亲友赶出院子,承天寝殿周围终于清静下来。
殿内红烛燃得正旺。
床前垂着鲛绡红幔,窗户留着一道缝,夜风吹进来,帘子时不时晃上两下。
青夭坐在床边。
她平时最烦繁琐的穿戴,今天却难得守了一回规矩,帝袍、凤冠一样没少。
头上盖的,正是龙傲天送来的那方红盖头。
隔着红绸,青夭都能想象江不欲看见那幅刺绣时会是什么脸色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快,却熟得不能再熟。
门被推开。
江不欲进门后,回身落了门闩。
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红烛照着床榻,青夭端端正正坐在那里。至于她头上的盖头,喜庆归喜庆,就是中间那个被踹飞的小人格外扎眼。
江不欲看了半天,笑出声。
青夭隔着盖头问:“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最好是。”
江不欲走到桌边,拿起挑盖头用的玉秤杆,来到她面前。
秤杆挑起红绸。
盖头滑落,露出青夭的脸。
两人同时安静下来。
江不欲已经换下厚重吉服,只穿一件轻便的红色寝袍。白日里凌厉的气势散去不少,站在烛光中,难得显出几分松弛。
青夭看着他:“怎么,不认识了?”
“认识。”
江不欲把秤杆放回桌上,在她身旁坐下。
“就是想多看一会儿。”
两人的肩膀挨得很近。
江不欲伸手握住她,将主母戒轻轻转正。无名指上的同心结随之亮起,两人的情绪顺着契约传到彼此心里。
青夭很快察觉到,他远没有表面上镇定。
心跳快得离谱。
她忍住笑:“堂堂鬼尊,也会紧张?”
江不欲没否认。
“今天被你踹出去的时候不紧张。”
“现在知道怕了?”
“怕。”
江不欲看着她:“怕这一切像假的。”
青夭没有抽回手。
烛芯噼啪响了一声,寝殿里又静下来。
过了一会儿,江不欲开口:“青夭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站在承天殿外,我把咱们以前的事想了一遍。”
他转过头:“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吗?”
青夭想了想,乐了。
“记得。你把新买的剑炉摆在风口,逢人就说花了三千块中品灵石。”
“然后你从天上掉下来,把炉子砸翻,里面的火晶碎了个干净。”
江不欲补充:“你爬起来以后,还指着我骂了半天。”
“那是你选的位置有问题。”
青夭理直气壮:“谁把剑炉摆在飞行道下面?再说那天风向乱,我刚学会御剑,掉下来很正常。”
“对,都是炉子的错。”
江不欲顺着她说:“你骂完便走了,连名字都没告诉我。”
“后来你不是自己打听到了?”
“嗯。”
他低头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。
“所有人都以为,我后来找你问剑,是因为咽不下剑炉被砸的气。”
青夭问:“难道不是?”
“不是。”
江不欲停了一会儿。
“那天你站在满地火晶里,明明是你砸坏了东西,骂人却比谁都有底气。”
“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。”
青夭等了半天:“什么?”
“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。”
“江不欲。”
“还有另一个。”
他笑了声:“我想再见你一次。”
青夭原本准备踹他的脚停了下来。
江不欲继续说:“你脾气差,嘴也不饶人。打起架来什么都不顾,平时除了修炼,谁也懒得搭理。”
“我要是不找个理由招惹你,你根本不会记得我。”
他握紧她的手。
“所以我去剑崖堵你,去比武台等你,想尽办法惹你生气。”
“九百九十九次问剑,我嘴上说要分胜负,其实从来没在意谁输谁赢。”
江不欲看向她。
“我只是想让你停下来看看我。”
“不管你是骂我,还是提剑追着我砍,只要你肯回头就行。”
这些话,他藏了两百多年。
当年说不出口,后来又错过太多。直到今天,他才把所有别扭和不甘都摊开。
青夭沉默许久。
同心结不会骗人。
她能感觉到江不欲的忐忑,也能感觉到那些话压在他心里太久,说出来以后,他反倒比方才更紧张。
这个人被她骂过、踹过,也被她嫌弃过无数次。
他明明可以飞升仙界,拿最高的神位,却偏偏跑来地府领一枚阴灵石的月俸。
只为了坐在她旁边。
青夭抬手摘下凤冠,随手放到床头。
“江不欲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能忍?”
江不欲没听明白:“什么意思?”
青夭伸手环住他的脖子,直接把人拉近。
两人的呼吸撞在一起。
“你拔剑九百九十九次。”
她盯着江不欲:“你真以为我闲得没事,谁来挑衅都接?”
江不欲没说话。
“我要是对你没意思,第一次就拿三昧真火把你和那破炉子一起烧了。”
青夭贴近他,在他唇上咬了一口。
“不然还能留你天天来烦我?”
江不欲的呼吸停了片刻。
青夭看着他难得发愣的样子,终于笑了。
“你总说想让我回头。”
“可我什么时候没看着你?”
同心结亮得耀眼。
江不欲压了两百多年的克制,在这一刻全散了。
他伸手揽住青夭,将人带进怀里,低头吻了上去。
这一次,不再是问剑。
也不必分胜负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