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城穆家老宅,风雪彻夜呼啸,窗棂被寒风撞得微微震颤。
上一回餐厅争吵过后,穆清言刻意避开穆浩然,尽量减少碰面。可躲不开这座宅子封闭的空间,矛盾的引线早已埋好,只待一次碰撞,便会彻底引爆。
晚饭过后,穆浩然叫住正要返回卧室的穆清言。
书房门被反手合上,隔绝外面所有声响。屋内台灯光线冷白,落在穆浩然那张没有半分温情的脸上。他刚刚收到南城那边下属递来的简报,顺带也看到江望坠楼、沈余笙流产的新闻。
旁人只当是一场意外悲剧,落在穆浩然眼中,却变成了可以拿来制衡穆清言的筹码。
“你还没有死心。”穆浩然坐在宽大书桌之后,目光沉沉锁住站在屋子中央的穆清言,“裴时溯在暗中帮你铺路,你一心盘算逃离北城,重回南城去找沈知瑶。别以为这些事,可以瞒得住我。”
穆清言脊背一僵。他与裴时溯的私下盟约做得极为隐秘,没想到依旧逃不过穆浩然布下的眼线。
“我的事,与旁人无关。”穆清言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悸,声音冷平。
“与旁人无关?”穆浩然低声笑了,笑意毫无温度,“身在穆家,你的执念,就会牵连外人。江望的下场你看得清清楚楚,好好一个青年,一夜之间高楼坠落,家破人亡。”
他刻意提起南城那场惨剧,字字带着敲打。
“沈知瑶现在就在那座风雨飘摇的城市里,陪着受重创的姐姐过日子。她有陆沉护着,看着安稳,可普通人的安稳,在穆家这样的力量面前,脆弱得不堪一击。”
穆清言瞳孔骤然收缩,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头顶。
“你想说什么。”他的声调不自觉下沉。
“我想说,安分守己,对你,对她,都是最好的结果。”穆浩然身子微微前倾,双手交叠放在桌面,终于亮出最赤裸的威胁,“如果你依旧执迷不悟,继续处心积虑想要逃回南城,不肯接受穆家次子该承担的一切。那我不介意,让沈知瑶的生活,也掀起一点波澜。”
没有直白说要伤害性命,可话里的暗示已经足够可怖。
不必动用血腥极端的手段。只需要动用穆家的资源,对她所在的行业施加压力,搅乱她的工作,散播恶意流言,或是制造层出不穷的麻烦,就足以碾碎一个普通女孩平淡安稳的日子。
“她本不该卷入穆家的漩涡。”穆清言的呼吸骤然变重,指尖死死攥紧,指节泛白,“这些都是我和穆家之间的纠葛,你不能把她扯进来。”
“能不能,取决于你怎么做。”穆浩然语气淡漠,仿佛只是在谈论一笔普通交易,“是你不肯放下执念,才把她拖到危险的边缘。只要你彻底掐断去往南城的念头,安安心心留在北城应付圈层应酬,服从家族安排,我不会动她分毫。”
“可若是你继续暗地里联络裴时溯,想方设法谋划脱身。那我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。”
“江望的悲剧只是一个例子。这个世上,有很多种方式,可以毁掉普通人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。”
少年时十四岁研学,那一颗柠檬糖的暖意,那些悄悄拍下的照片,无数次遥遥相望的克制与隐忍。穆清言所求从不是占有,仅仅只是希望那束光可以好好地活在阳光下,不受穆家阴云的沾染。
可现在,他自己血缘上的父亲,拿这束光当做挟持他的武器。
童年被唐书禾磋磨的旧伤,餐厅争吵时被践踏的心事,此刻全部叠加在一起。愤怒、屈辱、后怕,百般情绪狠狠撞击胸膛。
“你用一个无辜的外人,来要挟自己的儿子。”穆清言的声音微微发颤,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,“当年唐书禾苛待我的时候,你冷眼旁观;如今,你拿我心里仅存的一点念想,当做谈判的砝码。在你眼里,亲情究竟算什么?”
“亲情要建立在懂事顺从之上。”穆浩然不为所动,骨子里的商人利己刻进血肉,“我生你养你,给你穆家的身份与资源,你就要承担对应的义务。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忤逆我的意志,才逼得我走到这一步。”
“义务不是让你肆意践踏我的心意,更不是让你可以随意胁迫无关之人。”穆清言抬眼直视穆浩然,眼底一片冰凉,“你可以囚禁我,可以剥夺我的自由,可以用继承契约捆住我。但不要碰沈知瑶。”
“那就看你的选择。”穆浩然不为所动,把压力全部压到穆清言肩上,“选择权交到你的手上。是守住她的安稳,还是继续你的妄想,全看你。”
这场对峙没有摔打器物,没有高声嘶吼,可每一句话,都像冰锥狠狠刺入骨肉。
穆清言清楚,穆浩然说得出就做得到。这个人连整个穆家集团的安危都可以拿来赌给境外势力,又怎么会顾及一个毫无血缘的陌生女孩的人生。
他不再继续争辩,再多言语都是徒劳。穆浩然已经把底牌摊开。
穆清言深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腔汹涌的情绪,没有再回应,转身拉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。
走出书房,冰冷的廊灯照在他身上。走廊尽头的阴影里,穆叙言静静站在那里。方才书房内大半对话,他尽数听入耳中。
穆叙言脸色沉沉。他没有想到穆浩然会做到这一步,直接拿远在南城的沈知瑶作为要挟。他自己虽禁锢穆清言的行动,却始终守住底线,不愿把无辜的局外人拉扯进穆家的内乱。可穆浩然毫无顾忌。
两人目光短暂相撞,穆清言没有停留,径直回到自己卧室,重重关上房门。
屋内,他打开抽屉,那张已经被反复摩挲得发白的柠檬糖纸静静躺在那里。
从前他一心想要挣脱牢笼奔赴南城。而现在,沈知瑶的平静生活,已经变成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刃。他的一举一动,都有可能牵动千里之外那个人的命运。
他不能再随心所欲和裴时溯推进计划,每一步都要如履薄冰。一旦行差踏错,代价要由无辜的沈知瑶来承担。
同一时间,裴时溯从自己安插的线人那里听闻书房这场对峙。
穆浩然以沈知瑶要挟穆清言这件事,又变成了他记忆里新增的一重情报。他手上的筹码又多了一分。
视线切向千里之外的南城。
连绵冷雨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。
沈知瑶经过无数次内心拉扯,终于下定了决心。她内心充满愧疚,可也清楚单凭自己和陆沉,已经撑不住沈余笙沉重的精神创伤。再这样耗下去,不止救不出好友,连他们两个人的生活也会被彻底吞噬。
她多方比对打听,联系上一家专门接收创伤抑郁患者的私立疗养机构。电话沟通完基本情况之后,机构给出回复,可以接收沈余笙入院,配备心理医生与二十四小时陪护。
放下手机,沈知瑶望向阳台。
沈余笙裹着薄毯,安安静静坐在落地窗前,呆呆望着雨雾朦胧的城市,对外界一切都反应淡漠。
沈知瑶心口沉甸甸的,负罪感反复啃噬她。
把姐姐送进疗养院,仿佛是自己亲手推开了她。可除此之外,她好像再也找不到别的出路。
陆沉走到她身后,轻轻扶住她的肩膀,无声给予支撑。
南城的雨还在落,北城的风雪依旧肆虐。
一边,无辜的普通人被卷进豪门骨肉博弈的威胁之下;一边,生者在巨大悲剧与良心的愧疚之间艰难抉择。
焚岸的棋局,又添一道死结。1
好虐啊,看得我心里揪得慌。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