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城的大雪落了一整夜,穆家老宅庭院积雪没过脚踝,松柏枝头压着厚厚的白雪,整座大宅安静得近乎死寂。
穆清言结束与裴时溯的秘密会面,辗转迂回回到穆家。外套肩头还沾着外面融化的雪水,他刻意调整神态,装作方才只是身体不适,在老宅花园缓步透气,以此掩盖私自脱队外出的破绽。可他袖口沾到的茶室特有的浅淡熏香,还有鞋边沾染的不属于老宅庭院的道路泥沙,还是被穆叙言捕捉到。
穆叙言没有当场戳破。
他心里已经生出疑窦:上午座谈会中途借口不适离开,回来之后身上带着陌生气息,行踪含糊不清。穆叙言心底警铃大作,隐约猜到穆清言极有可能已经在外接触了旁人,甚至,是裴时溯。
还不等穆叙言找机会开口盘问,老宅正门处,传来管家恭敬的通报声。
“先生,老爷回来了。”
黑色的宾利轿车穿过积雪的大门,稳稳停在主楼台阶之下。
穆浩然自海外处理一批海外业务归来。他常年奔波境外,重心放在海外板块,很少踏回北城老宅。他精力充沛,身形挺拔,眉眼锋利,没有半分衰老颓态。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大衣,周身带着异国风尘与商人独有的压迫感。
唐书禾早已亡故,这座宅子对他而言,仅仅只是一处落脚的宅邸。这些年他一心扑在海外扩张,一手推进那批绕过集团风控、对接境外机构的隐秘合作,极少过问家中两个儿子的日常。
他此番突然归来,并非临时探亲。是那几家境外合作方发来讯息,多项关键协议到了需要当面敲定确认的节点,催促他回到北城,处理落地事宜。
穆叙言心口猛地一沉。
他刚刚才在集团档案室查到那些风险重重的签约记录,证据还锁在自己私人加密硬盘里,人证的始作俑者穆浩然,便骤然归家。
兄弟二人一同下楼迎接。
穆浩然扫过站在台阶下的两个儿子,目光先落在穆叙言身上,语气公事公办:“集团近期各项事务,简报晚上送到我书房。海外那几单项目,接下来几天要集中开会推进。”
说完,视线移向穆清言。
时隔许久再见小儿子,他神色平淡,没有父子久别重逢的温情。当年唐书禾在世时,他默许继母对穆清言的种种冷待,雪夜唐书禾猝死,也是他一手压下全部风波。在他眼里,穆清言更多只是穆家次子的一个身份符号。
“听说你已经开始参与家族应酬,适应得尚可。”穆浩然语气不带温度,“继承契约既然生效,就安分守己做好穆家该做的事,不要生出多余的心思。”
轻飘飘一句话,像在敲打。他远在海外,对宅内发生的事,并非一无所知。
穆清言垂眸,神色恭顺,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:“我明白。”
穆浩然没有再多说,脱下大衣递给管家,径直踏入主楼。
偌大客厅,壁炉烧得旺盛,火光跳动,却烘不散空气里的紧绷寒意。
待穆浩然上楼进入书房,兄弟二人才退至客厅侧廊。
“你上午,究竟去了哪里。”四下没有佣人,穆叙言压低声线,终于把疑问摆上台面,“身上的香气,鞋底的泥,不是老宅花园能沾染上的。”
穆清言抬眼,神色平静无波,不慌乱,也不坦白:“身体闷得慌,绕到街边茶室坐了一会,吹吹风。”
“只是吹风?”穆叙言步步逼近,“是去见裴时溯,对不对。”
穆清言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,缄默不语,便是最好的回答。
穆叙言心底的不安彻底落实。
他最担心的事已经发生。穆清言在自己收紧管控的缝隙里,和手握雪夜命案秘闻的裴时溯搭上了线。二人一旦达成交易,等于在穆家内部埋下一枚随时会引爆的炸弹。
“你知不知道和他结盟等于与虎谋皮。”穆叙言声音压得很低,压抑着怒火,“他手里攥着足以毁掉你的一切的秘密,你主动凑上去,等于把自己的脖颈递到对方爪下。”
“如今明路全部被你封死。”穆清言淡淡回击,“我想要寻一条出路,别无选择。”
“父亲刚刚回来。”穆叙言提醒他,语气沉重,“我在档案里查到他和来历不明的境外机构私下勾连,签下大量隐患重重的协议。如今他人就在宅内,很多事情会变得更加凶险。裴时溯、境外势力,穆家内部盘根错节,你还要执意搅进来?”
提起穆浩然,穆清言睫毛轻轻颤动。
童年无数个被苛待的冬日浮上脑海。那个男人冷眼旁观他受尽磋磨,雪夜之后又一手掩盖全部真相。如今他满载海外的秘密归来,这座本就压抑的老宅,危机又重了一层。
“凶险也好,牢笼也罢。”穆清言目光坚定,“我只想要拿回属于我自己的选择权。”
谈话到此陷入僵局。楼上书房传来文件翻动的响动,穆浩然已经开始翻看集团送来的资料,属于他的时代的暗流,正在重新涌动。
视线切向千里之外的南城。
连绵冷雨依旧淅淅沥沥。
沈余笙正式搬入沈知瑶与陆沉租住的公寓。
次卧收拾得干净柔软,被褥、靠垫全部换成温和的米色调,处处都尽量照顾她孕期敏感的情绪。可房子再温暖,也填补不了心底巨大的空洞。墙上悄悄取下所有婚纱照相关物件,可闭上眼睛,到处都是江望的影子。
夜里万籁俱寂。
隔壁主卧,沈知瑶和陆沉还没有完全入睡,留意着隔壁房间的动静。
午夜时分,次卧突然传来一声短促、惊恐的尖叫。
“不要——别往下跳!”
沈余笙猛地从梦魇之中弹坐而起,浑身大汗,睡衣后背全部浸湿,胸口剧烈起伏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。漆黑的房间,她瞳孔放大,满眼都是方才噩梦留下的惊悚残影。
梦里,重现那个雨夜的事务所露台。江望站在露台边缘,雨水漫过他肩头,她拼命伸手想要抓住,却什么都握不住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坠落下去。
每一夜,这个噩梦都在反复重演。
沈知瑶听见声响,立刻推门冲进去,打开床头暖光小灯。
灯光之下,沈余笙脸色惨白,浑身抑制不住发抖,双手死死护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,眼泪毫无预兆汹涌滚落。
“我拦不住他……我怎么都抓不住他。”她牙齿打颤,喃喃自语,陷在梦魇残留的恐惧里面。
沈知瑶坐到床边,伸手把浑身冰凉的好友拥进怀里。陆沉站在门边,神色凝重。
心理医生的预警,已经变成了每一个真实难熬的夜晚。
南城这间小小的公寓,被无边悲伤笼罩。
而北城穆家老宅,楼上书房灯火彻夜不熄。穆浩然正在翻看境外机构发来的密件;楼下走廊,穆叙言与穆清言之间裂痕加深;暗处,裴时溯等待交易发酵;境外势力的祸根,随着穆浩然归家,正式浮到水面。
一南一北。
一边是生者夜夜难安的炼狱,一边是血缘骨肉互相博弈的囚笼。
焚岸的浪潮,已经奔涌至崖边。2
大大,剧情太吸引人啦,不够看,蹲蹲下一章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