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城风雪未歇,穆家内部暗流涌动。
裴时溯那条匿名消息,像一块石子投进穆清言沉寂的处境里。短短一句提点,没有明说筹码,没有许诺结果,却撕开一道微弱的缺口。没过两日,穆清言收到一封加密邀约,裴时溯约他避开所有人耳目,到自己公司楼下一处僻静的私人茶室见面。
为了不引起穆叙言的警觉,穆清言照旧跟随管家出席上午一场圈层座谈会,中途借身体不适需要外出透气为由,甩开随行随从,换乘两趟车辆,辗转赴约。
茶室隔间密闭隔音,落地窗外是北城漫天飞雪,城市楼宇半掩在白茫茫风雪之中。
裴时溯已经等在屋内,褪去开业酒会的应酬西装,一身简单黑色针织上衣,神情淡漠,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玻璃杯。
偌大隔间,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少年时同在穆老宅的旧时光,那些唐书禾肆意苛待的冬日夜晚,那个大雪埋葬一切真相的夜晚,都横亘在二人之间。
“你敢过来,说明你明白我的意思。”裴时溯率先开口,语气平淡,不带半分虚情假意,“穆叙言现在把你看得很紧,明面上的通路全部封死,靠你自己,短时间之内不可能挣脱穆家的枷锁重返南城。”
穆清言落座,脊背挺直:“你想要什么回报。天下没有无偿的相助。”
裴时溯不回避,坦然摊开底牌。
“我手上握着当年唐书禾死亡的全部真相,这是足以撼动穆家声誉的重磅秘闻。”他目光平静地看向穆清言,“我不会随便对外散播,但这份秘密,是我的筹码。如今我的新公司正在扩张,需要本土资本与项目资源。我可以动用我手里的人脉、渠道,帮你寻找离开北城的机会,帮你搭建可以直达南城的隐秘通路。作为交换,未来你若是掌握穆家实权,要向我的公司开放一部分合作项目,给予公平的商业机会。”
他不是出于善意怜悯穆清言,也不是想要替死去的母亲复仇。他只是一个冷静的交易者,看准穆家兄弟之间的裂痕,提前押注。
“你不怕我事成之后翻脸不认。”穆清言道。
“那我便会把大雪之夜的真相公之于众。”裴时溯唇角掠过一丝浅淡的冷笑,“我们互相牵制。你求自由,我求事业,各取所需。”
穆清言沉默片刻。
他清楚这份合作布满风险,与手握自己重大秘密的人结盟,如同与虎谋皮。可眼下穆叙言管控步步收紧,明路尽数切断,想要回到南城,他别无太多选择。
“我可以答应。”穆清言缓缓颔首,“但有一条底线,旧事真相,永远不能主动外泄,伤及无关之人。”
“成交。”裴时溯举起水杯,二人以白水代酒,达成这份不能见光的私下盟约。
同一时间,穆家总部大楼顶层办公室。
穆叙言埋首在堆积如山的财报与项目卷宗之间,近期梳理穆家历年海外合作档案,复盘早年穆浩然主导签下的一批海外项目,几份异常的资金流水,让他心底升起重重疑云。
穆浩然精力尚足,依旧深度参与集团不少重大决策,只是多数重心放在海外布局,不常过问北城本地日常运营。穆叙言在核对旧账的时候,发现数笔大额资金,几经离岸空壳公司辗转,最终流向几家背景晦涩的境外机构。全部交易,均为穆浩然亲自签字审批,刻意绕过集团内部正规风控流程,属于私下敲定的隐秘合作,集团高管层绝大多数人对此毫不知情。
这些境外机构行事极度低调,公开可查信息极少,不属于行业内熟知的正规投资主体,背后势力来路不明。穆浩然对外从未公开谈及这部分合作。细看协议文本,其中埋藏大量不平等隐性条款,长此以往会持续蚕食穆家海外优质资产。
更令穆叙言心底生寒的是,部分附加条款之中,隐约涉及穆家核心产业园的地块资料、项目技术情报的对外输出。
穆叙言指尖重重按在纸面之上,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蔓延。
他从前只知道穆浩然为人凉薄偏心,当年对穆清言在宅中遭受的苛待视而不见。却万万没有料到,穆浩然竟会私下和这批来历可疑的境外势力建立勾连,签下风险如此致命的协议。
目前他尚且无法判断,穆浩然是被利益蛊惑,还是从一开始就主动谋求合作。整件事掩藏得极为幽深,一旦彻底败露,不止穆氏集团资产会遭受重创,还会引来监管彻查,足以将整个穆家拖入毁灭性的风波。
此事干系重大,穆叙言不敢告知任何下属,把全部线索证据单独加密归档,独自压下这个惊天隐患。
如今穆家已是四面隐忧丛生:弟弟穆清言执念难平,处处伺机挣脱管束;裴时溯自立门户,手握雪夜旧秘虎视眈眈;再加上穆浩然埋下的这颗境外势力的定时炸弹。
无数重担沉沉压在穆叙言肩头。他尚且一无所知,穆清言方才已经私自脱队外出,刚刚和裴时溯缔结了秘密盟约。
视线转回千里之外的南城。
冬雨绵绵的天气没有彻底放晴。
沈余笙按期前往医院做常规产检。B超显示腹中胎儿发育尚可,可精神科的心理评估报告,却亮起刺眼的预警黄灯。
心理医生关上诊室的门,单独和沈知瑶、陆沉谈话,语气凝重。
“躯体检查没有大问题,但是来访者的抑郁状态已经非常明显。持续性情绪低落,睡眠严重障碍,常常无端落泪,有明显的自我否定,偶尔流露消极念头。孕期激素叠加丧夫的巨大创伤,如果继续恶化,不光威胁孕妇本人,也会直接影响腹中胎儿安全。”
医生郑重给出建议,最好能够进行系统心理干预,身边必须二十四小时有人陪伴看护,绝对不能让她一个人独处。
走出诊室,走廊光线惨白。
沈知瑶隔着玻璃窗望向候诊区里面的沈余笙。
她穿着宽松的米白色孕妇外套,身形单薄,安静坐在长椅上,目光空洞地望着地面,对周遭人来人往毫无反应。曾经那个明媚鲜活、婚礼上笑靥如花的姑娘,已经被巨大的悲伤磨得几乎失去光彩。
沈知瑶心口像被重物压住,酸涩难忍。
陆沉站在她身侧,脸色同样沉重。
“我们不能再让她独自居住。”陆沉低声说道,“接过来和我们一起住,至少保证时时刻刻有人陪着。”
沈知瑶重重点头。
可谁也不知道,这份陪伴能够撑到几时。丧夫之痛如同一道深不见底的黑洞,正在一点点吞噬沈余笙。
南北两城,两条故事线并行翻滚。
北城:穆叙言手握父亲勾结境外势力的秘密炸弹,尚未知晓弟弟已经和裴时溯私下结盟;穆清言与裴时溯达成交易,挣脱牢笼的计划正式迈出第一步。
南城:沈余笙抑郁亮起高危预警,沈知瑶与陆沉被牢牢困在亲友的苦难之中,对北方正在酝酿的多重风暴一无所知。
风雪埋住北城的阴谋,冷雨浸泡南城的悲痛。焚岸的棋局,多方棋子已经全部就位,只待引爆的那一日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