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现代  倾冢  本故事纯属虚拟     

雨落南城,终审无期

焚岸

南方的雨说来就来。

一场连绵的春雨,淅淅沥沥地下了整整一夜,到了清晨也没有半分要停的意思。细密的雨丝被风卷起,斜斜打在窗玻璃上,留下一道又一道模糊的水痕。空气里浸满厚重潮湿的水汽,连屋里的被褥都像是浸了水,摸上去凉丝丝的。风不再是先前柔软和煦的模样,带着一股钻骨的湿冷,从门缝、窗缝里悄悄溜进来,把本就不暖的屋子浸得更凉。

院子里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,墙根的青苔绿得扎眼。檐下那盆姜蓉从前常打理的兰花,被陆沉悄悄移到了屋檐下,可即便如此,花瓣边缘还是被夜雨打湿,蔫下去一点。没有人顾得上这些。

对于本就脏腑耗损、底子掏空的姜蓉来说,这样的天气,是实打实的折磨。

恶化没有停下脚步。

从前她还能勉强撑着起身,扶着墙慢慢走到桌边,喝半碗温热的粥;如今却大多时候只能安静躺在床上,盖着两层薄毯,手脚依旧冰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。呼吸总是很浅,胸口时不时传来一阵闷痛,那种痛感不像尖锐的刺痛,而是沉沉压在胸口,让她连完整的一口气都吸不上来。她眉头紧紧蹙起,嘴唇苍白得没有血色,却咬着牙不肯发出一点声音。

她怕隔壁房间的沈知瑶听见。

汤药一碗碗温着,陆沉每天都会按时送来,熬得浓而温和,可药效却越来越微弱。姜蓉喝下去之后,往往只能短暂地舒服一点,没过多久,那股沉沉的无力感便又重新压上来。她知道自己在一天天往下滑,也知道沈知瑶心里有多慌,所以越是这样,她越不肯把难受表现出来。

医生说过,要静养,要情绪平稳,不能劳累,也不能忧心。

可身体的衰败从来不会给人缓冲的时间。

沈知瑶几乎把能逃的课全都逃了。

她守在家里,日夜颠倒,眼睛几乎不敢闭上。夜里每隔一两个小时就爬起来,光着脚走到姜蓉床边,伸手探一探她的手腕温度,再俯下身,仔细看她胸口微弱的起伏。直到确认呼吸还算平稳,她才敢轻轻松一口气,回到旁边的小床上眯一会儿。可往往刚躺下没多久,她又会莫名惊醒,总觉得听见母亲难受的声音。

几天下来,她眼底的红血丝一层叠一层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连说话的声音都比从前轻了许多,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断。她不再像从前那样跟陆沉说笑,也很少再提起以后想考哪里、想做什么。那些曾经亮得发烫的念头,被这间潮湿小屋的阴气一点点压了下去。

陆沉察觉到她快要把自己熬垮。

他没有强行劝她回学校,也没有说太多“会好起来”的空话,只是每天更早过来,更晚离开。天刚亮,他就出现在小院门口,手里拎着刚买的清淡食材;厨房里,砂锅咕嘟咕嘟熬着粥,热气模糊了玻璃。他会把屋里潮湿的角落擦干,把沈知瑶换下的湿衣服悄悄洗了,把姜蓉床边的温水换成新的,把所有细碎又耗神的事,全都默默接过去。

沈知瑶趴在床边打瞌睡的时候,他就安静守在外面。

“有我在。”他总是只说这一句。

没有华丽的安慰,却成了沈知瑶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。

小院窗外雨丝绵绵,檐角不断滴水。明明是生机勃勃的春天,屋子里却安静得近乎死寂,只有汤药偶尔沸腾的轻响、姜蓉微弱的呼吸声,和沈知瑶压抑到极致、不敢哭出声的哽咽。

裴时溯还留在这座城市。

春雨并没有困住他。

他依旧是那副闲散游客的样子,撑一把简单的黑伞,慢悠悠穿行在雨雾笼罩的老街。北城的冷是干冷,像刀子刮人;这里的冷是湿冷,却缠人,可不知为什么,他反而觉得比北城舒服。至少这里没有穆家老宅那种空旷的死寂,没有书房里沉闷的气压,也没有人盯着他,等着他做一个合格的儿子或合格的家人。

他只是想逃。

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、没有人对他抱有期待、没有人把他当成“唐书禾的儿子”的地方。

巷子里雨水打湿青石板,泛着温润的光泽,两旁老墙爬着青苔,屋檐下挂着别人晒的腌菜、干辣椒和半干的毛巾。街边小店开着暖黄的灯,锅里煮着热气腾腾的汤圆,老板看见他路过,会客气地抬头笑一下。这种普通到近乎平淡的烟火气,反而让他觉得安心。

他漫无目的地走,偶尔停下来,在路边小店买一杯热饮,看雨从屋檐往下落,看人来人往,心境淡得像一碗清水。

他好几次走到离沈家小院很近的巷口。

雨雾里,那座不起眼的小院关着门,院里的人正经历着难以言说的煎熬,可裴时溯一无所知。他不知道巷深处那扇木门里面,一个母亲正在慢慢耗尽生命,一个少女正在崩溃边缘苦苦支撑;不知道这就是穆清言拼尽一切想要抵达的地方;不知道自己每一次擦肩而过的距离,已经近到离谱。

对他而言,这里只是一条好看的老街,雨景很好,空气很舒服。

没有名字,没有故事,没有牵连。

他只是一个路过的旁观者,不入场,不探究,不干预。看够了雨,便转身往别处走,伞沿滴着水珠,背影消失在巷尾的雨雾里。

北城没有雨,只有灰蒙蒙的天和不肯罢休的风。

风刮过校园的梧桐树,枝条摇晃得厉害,像是在低低嘶吼。图书馆靠窗的位置,光线很暗,穆清言坐在那里,面前摊着厚厚的专业书和外文资料,桌面上还放着打印好的留学文书草稿。

从表面看,他和所有准备出国的学生没有区别。

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些留学资料,大半是摆给别人看的。

终审提交之后,没有立刻回信。

系统页面永远停留在“联合终审中,请耐心等候”,没有进度条,没有预估时间,没有人能告诉他还要等多久。可能三天,也可能三个月;可能顺利通过,也可能在最后一步被驳回。跨省转学本就是流程漫长、变数极大的事,每多等一天,心里那根弦就多绷紧一分。

可他没有乱了阵脚。

依旧按时上课,按时去图书馆,按时把留学资料摊开。穆叙言打来电话,问他留学有没有进展,他照旧淡淡一句:“还在等。”

滴水不漏。

只是深夜宿舍所有人都睡熟之后,他会悄悄拿出手机,刷新一遍系统页面。屏幕微光映在他脸上,照出他眼底极深的疲惫,可那份疲惫里,又压着一点不肯熄灭的执拗。

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份执念。

不跟穆叙言提,不跟大宅里任何人透露,连一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没有。所有筹谋、所有焦虑、所有隐秘的渴望,全都压在自己一个人心底。他也清楚地知道,就算审批通过,也不代表一切就会变好。

他知道自己身上带着北城带来的阴影,知道自己心底藏着危险的偏执,知道这条路见不得光。

可他不在乎。

他只想去她身边。

想走到那座湿润多雨的南方城市,走到她看得见的地方,哪怕只能远远看着,哪怕要继续伪装、继续蛰伏,哪怕这份靠近从一开始就带着沉甸甸的阴影。

窗外,北城的风呜呜地刮过窗台。

屏幕上“终审中”三个字,安静地亮在黑暗里。

一边是南方连绵春雨里,一点点流逝的生命与摇摇欲坠的安稳;

一边是北方寂静深夜里,无人知晓、漫长煎熬的等待;

还有一个游离在外的身影,在雨巷之间漫无目的地行走,不知自己正徘徊在风暴边缘。

雨还在下,时间还在走。

没有人知道终审什么时候会来,没有人知道春天结束之前,还要发生多少事。

命运的网,越收越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