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的春日总是温柔绵长,风软、树绿、天光清亮,整座城市都浸在舒缓的春意里,可温柔的时节,从来留不住骤然衰败的人身。
姜蓉的病情,恶化得毫无预兆。
此前医生的诊断只是长期体虚耗损、脏腑机能衰退,进展缓慢,只要静心休养、按时调理,便能稳稳稳住状态,不会骤然危急。沈知瑶一直抱着微弱的侥幸,以为只要好好养护、避免劳累,母亲就能慢慢缓过来,哪怕不能痊愈,也能安稳度日。
可身体的崩塌,从来不会给人缓冲的时间。
初春昼夜温差反复无常,湿气沉沉的晚风最是伤体虚之人。短短数日,姜蓉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急转直下。
先前只是疲惫、气短、容易乏力,尚且能自主走动、简单进食、安静休养。
如今却是连久坐都成了负担。
清晨醒来便浑身酸软无力,四肢沉重冰凉,稍微起身走动两步,胸口便翻涌着剧烈闷窒,呼吸浅促紊乱,胸口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,喘不上完整的气息。胃口彻底衰败,清淡的粥食咽不下几口,整日昏沉嗜睡,大半时间都闭着眼靠在沙发上,意识时清时沉。
她依旧习惯性隐忍。
哪怕身体已经衰败至此,她也不愿拖累女儿,不愿打碎她校园里仅剩的平静。沈知瑶每日课间打来视频,她都会强撑着睁开眼,扯出浅淡笑意,语速尽量放稳,装作一切如常的模样,说自己吃了药、晒了太阳、状态很好,让她安心上课,不必挂怀。
可眼底的疲惫、苍白的面色、说话时抑制不住的轻喘,骗不了任何人。
沈知瑶的心,一日比一日紧绷。
她不敢长时间待在学校,只要没课就立刻飞奔回家,守在姜蓉身边,替她盖好薄毯、温好汤药、擦拭手心冷汗,寸步不敢远离。
陆沉几乎包揽了所有琐事。
他日日往返校园与老街,熟练熬制温补汤药、清淡流食,定时更换温水,安静守在小院里,不吵不闹,只在需要的时候上前搭手。他看着日渐萎靡、迅速消瘦的姜蓉,看着少女眼底日益堆积的慌张与脆弱,始终沉默兜底。
他不说担忧,却把所有能做的、能扛的,尽数扛了下来。
小院里的春光依旧明媚,窗台上的绿植抽芽生长,阳光准时落满庭院。
可这座安静的小院子,早已被沉沉的阴霾笼罩。温柔春色落在日渐衰败的人身上,只剩残忍的反衬。
南城老街烟火绵长,人流闲散,不同于大学城区的青春喧闹,这里满是市井温柔的慢节奏。
裴时溯依旧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这座陌生的南方城市。
他彻底脱离了北城的压抑与冰冷,无需应付家族纠葛,无需旁观大宅暗流,不必忌惮任何人、迁就任何人。每日睡醒便出门闲逛,穿街走巷,看遍南城春色,闲散又松弛。
他对这里的人事全然陌生,没有认识的人,没有牵挂的事,只是纯粹的过客。
这天午后,他顺着绿树成荫的老街缓步闲逛。
青石板路干净微凉,两侧是低矮民居、老式店铺,炊烟淡淡,人声温柔,和北城规整冷硬的别墅区截然不同。暖风裹着草木湿气拂面而来,温柔熨帖,吹散了他常年压在心底的沉闷。
他随意驻足,看街边老人下棋、看巷口野花盛放,心境平和无波。
不知不觉间,他慢慢走进了这片僻静安静的居民区。
巷弄幽深干净,院落错落雅致,家家户户安静恬淡,没有闹市的喧嚣,静谧得近乎与世隔绝。
裴时溯并不知道,这片不起眼的老街民居里,藏着一户正在历经风雨、日渐破碎的人家。
他距离沈知瑶、距离姜蓉、距离那座满是忧思的小院,不过数巷之隔。
可他一无所知,一无所感。
他只是偶然途经此处的路人,眼底只有陌生的街景与温柔春色,无心窥探,无意停留,短暂驻足片刻,便转身顺着巷口继续往前走,闲散淡然,毫无波澜。
命运的线依旧在暗处轻轻缠绕,他无意识踏进了别人的风雨中心,却始终游离在所有爱恨纠葛之外。
千里之外,北城。
春寒依旧凛冽,校园里风势极大,吹得教学楼窗户簌簌作响。
穆清言的生活依旧安静得毫无破绽。
他照常上课自习、出入图书馆,桌面常年摊满留学文书与外文资料,在外人眼中,他依旧一心奔赴海外,一心离开北城这片压抑之地。
无人知晓,他早已走完转学初审,此刻正稳稳跟进复核流程。
收到教育厅补材料通知的第二天,他便抽空闲独自跑完了所有手续。
校教务处开具的无违纪行为证明工整规范,加盖官方公章;他亲手撰写的气候适应性说明,贴合医院诊断记录,条理清晰、措辞严谨,字字对应自己长期不耐北方严寒、体虚心悸、需温润气候休养的实情,合理合规,挑不出半点漏洞。
所有需要补交的材料,他逐一核对、扫描、整理格式,一丝不苟上传至系统。
全程独自完成,不求任何人,不麻烦任何人,悄无声息,不露痕迹。
提交成功的瞬间,系统页面弹出绿色提示:材料补齐,进入最终联合终审阶段。
终审。
跨省转学最难、最关键、最容易被卡关的最后一步。
跨过这一步,他便能名正言顺、合规合理地离开北城,奔赴千里之外的南城,奔赴那座她所在的城市。
穆清言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,抬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。
北城没有温柔的春风,没有抽芽的绿意,只有迟迟不散的寒凉与凛冽的风。
他指尖轻轻落在屏幕上的成功提示上,眼底没有张扬的欣喜,只有沉淀已久、近乎偏执的笃定。
他隐忍蛰伏整整一冬,伪装、筹谋、奔波、等待,所有的孤苦、所有的独处、所有无人知晓的执念,都是为了这一场向南的奔赴。
别人以为他要远走异国。
只有他自己清楚,他只想跨越千里寒江,去往有她的南方。
老宅的冰冷、过往的磋磨、经年的孤独,他全都可以不计较。
他唯一想要的,就是靠近她。
哪怕前路依旧未知,哪怕终审依旧有变数,哪怕这场奔赴藏在阴影里、见不得光。
他也等得起,熬得起。
窗外北风萧瑟,少年眼底暗潮深沉。
南北两地,一病一谋,一静一痛。
南方的风雨骤然加急,温柔安稳彻底破碎;
北方的执念静静生根,暗中奔赴从未停歇。
春日愈盛,命运的棋局,已然悄然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