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春的南方,是揉碎了的温柔铺满整座城池。
湿润的暖风昼夜不息地漫淌,驱散了最后一丝残冬凉意。整座城市被层层叠叠的新绿包裹,街道两旁的香樟抽满嫩梢,暖风卷着淡淡的草木清香,混着街边花店的栀子甜香,扑面而来。
沈知瑶就读的南方重点大学,坐落在城市的文教核心区。
这所省内顶尖的重点高校,地理位置得天独厚,离她家的老城区小院近得超乎想象。
不过短短三公里路程。
三公里,不过是十几分钟的车程,甚至闲时散步、骑行,便能从校园林荫道,慢悠悠晃回满是烟火气的家门口。学校与老巷接壤,一半是青春热闹的书香学府,一半是安稳静谧的市井民居,两处风景相融,没有丝毫距离隔阂。
也是这份咫尺距离,让沈知瑶从大一开始,便比所有外地同学都多了一份安稳底气。想家随时能回,课业之余便能贴身陪着姜蓉,不必忍受异地求学的牵挂煎熬。
只是如今,这份近在咫尺的安稳,早已悄悄掺满了沉甸甸的顾虑。
午后阳光正好,校园里人声喧闹。
下课铃响过后,成群的学生涌出教学楼,谈笑风生,铺满整条林荫道。
沈知瑶抱着厚厚的专业课本,走在人群里,眉眼依旧清秀,只是眼底压着一层散不去的浅淡疲惫。母亲确诊之后的这几日,她始终心绪沉沉,夜里常常浅眠多梦,哪怕身在热闹校园,心头那片阴霾也始终散不去。
陆沉陪在她身侧,身姿挺拔温润。
他自然而然接过她怀里大半书本,单手拎着,步伐放缓,适配她略显沉重的脚步。他没有刻意说太多宽慰的话语,只是长久的陪伴落在实处,时时刻刻守在她身侧,替她分担细碎所有的烦扰。
“傍晚别留在图书馆太晚。”陆沉轻声叮嘱,“我下课先去你家看看阿姨,熬好温补的汤,你晚点直接回来就行。”
沈知瑶轻轻点头,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丝无力:“好。”
她如今所有的心思,全都悬在姜蓉身上。曾经鲜活明媚的少年意气,被突如其来的病痛磨去大半,只剩满心的小心翼翼与惴惴不安。
两人并肩顺着林荫道慢行,准备出校门,去往不远处的老街小院。
阳光透过层层叶隙,落下斑驳细碎的光影,落在两人身上,温柔又安稳,是旁人一眼望去,最干净般配的少年模样。
无人知晓,不远处的街角,一道陌生的身影,正静静路过。
裴时溯抵达这座南方城市的第三天。
他依旧是全然松弛的游客姿态,漫无目的地游走在陌生的街头。脱离了北城冰冷压抑的穆家老宅,脱离了所有暗流与纠葛,他整个人都透着一种久违的松弛。
褪去了年少桀骜,也褪去了家族枷锁,他只是一个独自南下散心的普通人,无牵无挂,无心无念。
他对这座城市一无所知,对这里的人更是全然陌生。
不知道这里有一所省内顶尖的重点大学,不知道三公里外的老巷里藏着一户安稳人家,更不知道眼前并肩走过的两个少年,是贯穿穆清言所有执念、是北城所有暗流最终奔赴的核心。
他谁也不认识。
南城于他,只是一座温暖陌生的避风港;街上往来的鲜活学子,于他而言,只是擦肩而过的普通路人。
裴时溯穿着简单的黑色休闲外套,双手插在口袋里,慢悠悠走在街边。北城刺骨的寒风、灰蒙的天际、死寂的大宅,全都被远远抛在千里之外。这里的风是暖的,空气是润的,满眼皆是鲜活绿意,连风里的味道,都温柔得让人安心。
他随意驻足,抬眼望向不远处气派恢弘的大学正门。
校门庄重大气,牌匾烫金醒目,来往学生青春鲜活,喧闹的人声、清脆的笑谈,满是蓬勃的生机。他扫了一眼校名,只当是一座普通的南方高校,心底没有半分波澜。
他不知道,这就是穆清言拼尽全力、隐匿所有心思,不顾一切想要转来的学校。
他更不知道,这所学校距离那座普通的沈家小院,不过短短三公里,咫尺之遥,是穆清言蛰伏一冬、步步为营的最终目的地。
目光淡淡扫过校门,裴时溯收回视线,继续慢悠悠往前走。
擦肩而过的瞬间,他与林荫道上的沈知瑶、陆沉,隔着短短数米的距离。
风轻轻吹过,拂动三人的衣角。
他看向前方热闹的街景,沈知瑶垂眸暗自心绪沉沉,陆沉温柔侧护着身侧的少女。
三人同沐一片南风,共处一方天地,却是彻底的陌路相逢。
互不相识,毫无交集,命运的丝线在此刻短暂交汇,又悄无声息错开。
裴时溯只是偶然途经此地的过客,无心窥探任何人的人生,无意卷入任何爱恨纠葛。他来南方,只为逃离北城的压抑,只为寻一份无人打扰的松弛,仅此而已。
他慢慢沿着街道走远,背影闲散淡然,彻底融入南方温柔的春色里。
千里之外,北城。
料峭春寒依旧盘踞校园,风刮过教学楼的走廊,依旧带着凛冽的凉意。
穆清言的生活,依旧维持着一成不变的安静蛰伏。
上课、自习、泡图书馆、打磨伪装的留学文书,日复一日,寡言清冷,独来独往,在所有人眼里,他依旧是那个一心奔赴异国、一心脱离北城的孤冷少年。
无人知晓他暗藏的南下执念,无人知晓他早已递交所有转学材料。
午后,他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来自省教育厅与目标院校的联合通知。
屏幕字迹清晰,字字落在眼底:初审通过,进入联合复核阶段。需补充个人气候适应性说明、在校无违纪证明,三日内上传系统,逾期作废。
不是驳回,不是待定,是更进一步。
是跨越千里、难度极高的跨省转学里,难得的一次推进机会。
穆清言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,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边框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、极冷的微光。
又近了一步。
所有的伪装、所有的隐忍、所有独自奔波的辛苦,都没有白费。
无违纪证明,他随时可以从校教务处开具;气候适应性说明,贴合他早已备好的医院诊断,有理有据,无可挑剔。这些材料,他早已提前预想,尽数有备。
他完全可以稳稳接住这次复核机会。
窗外北城天色依旧暗沉,春风凛冽刺骨。
可他的心底,早已朝着千里之外的温暖南城,朝着那三公里咫尺的烟火小院,朝着那个明媚的身影,无声奔赴,步步逼近。
他不动声色地保存通知,锁屏收机,重新低头埋进书本。
面上依旧是淡漠无波的平静,心底的暗流,早已汹涌不息。
南北双城,此刻命运错落交织。
南城春风浩荡,烟火温柔。有人守着风雨欲来的安稳,有人陌路相逢浑然不知;
北城春寒未消,暗潮汹涌。有人藏尽执念,在无人知晓的暗处,步步南行。
三公里的咫尺归途,是他穷尽所有心机、所有隐忍,想要抵达的远方。
南风已至,复核开启。
焚尽的岸下,沉寂一冬的火,终于要借着春风,缓缓复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