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城的雨,一连下了四日,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。
潮湿的寒气无孔不入,钻进墙缝、钻进被褥、钻进人的骨头里。姜蓉本就被耗空的身体,再也撑不住这一轮连绵阴雨的碾压。
这天深夜。
沈知瑶本来只是浅浅靠在床边的椅子上歇一会儿,不敢真的熟睡,意识半梦半醒之间,忽然听见一声极轻、极痛苦的闷哼。
她猛地惊醒。
姜蓉侧躺在床上,脸色已经是一种近乎灰败的白,嘴唇泛着青紫,胸口起伏得又急又乱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碎、艰难的哮鸣,手无力地抓着床单,指尖绷得发白,连睁眼的力气都快要没有。
“妈!”
沈知瑶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,她颤抖着扑过去,伸手去碰姜蓉的额头和手腕,一片冰凉。恐慌像潮水一样从脚底往上淹,她手指抖得连手机都险些握不住,慌乱地拨通急救电话,又几乎是凭着本能,给陆沉发了一条消息。
消息只有短短几个字:快来,我妈妈出事了。
陆沉几乎是立刻就动身。
雨夜路况很差,打车很难,他一路冒雨狂奔,外套全被冰冷的雨水浸透,冲到小院的时候,救护车的鸣笛声已经远远划破雨幕。他没有半句多余的问话,上前扶住快要站不稳的沈知瑶,把自己还算干燥的内层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,牢牢攥住她冰凉发抖的手。
“别怕,没事的,我在。”
急救人员抬着担架进门,动作尽量轻柔,却还是免不了一阵颠簸。沈知瑶死死抓着姜蓉的手不肯松开,眼泪无声地汹涌往下淌,喉咙堵得发疼,哭不出响亮的声音,只有压抑不住的、细微的抽气。陆沉跟在担架旁边,一只手稳稳护着她,另一只手时刻留意姜蓉的状态,把登记、缴费、跟医生沟通、来回跑腿所有耗神的琐事,全部一力接了过去。
急诊室的红灯亮了。
刺目的红光,在湿漉漉的地面投下长长的、摇晃的影子。
漫长无边的等待就此开始。
沈知瑶坐在走廊冰凉的长椅上,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,目光死死钉着急诊室紧闭的大门,仿佛只要移开视线,里面就会发生什么她承受不起的变故。走廊里人来人往,脚步声、病人的呻吟声、仪器滴滴的声响此起彼伏,喧嚣却又遥远,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。陆沉没有说“一定会没事”这种轻飘飘的安慰,只是安静坐在她身侧,让她疲惫的身体可以轻轻靠着自己的肩膀;时不时起身接一杯温热的开水,递上纸巾,一遍又一遍去向医生询问最新情况,回来之后,只挑最稳妥的话告诉她。
他能挡得住所有杂事,却挡不住她心底翻涌的绝望。
沈知瑶垂着眼,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地板上。从前她以为安稳是长久的,以为母亲会一直好好地在小院里等她回家,以为她和陆沉还有大把大把温柔的以后。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,有些幸福薄得像窗纸上的纸,一场雨,一阵寒,就可能碎得干干净净。
千里之外,北城。
夜深了,宿舍里其余三人都已经熟睡,均匀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起伏。
穆清言躺在床上,却毫无睡意。
这些天他已经养成了近乎偏执的习惯:临睡前,一定要点开转学系统,刷新一次页面。明知多半还是那句“联合终审中,请耐心等候”,可他控制不住。那根弦一天比一天绷得更紧,每一次刷新都是一次微小却磨人的煎熬。所有的筹谋、隐忍、伪装、独自跑遍各个部门办手续的疲惫、不敢对任何人言说的渴望,全都藏在这一次次无声的刷新里。
他悄悄拿起手机。
屏幕亮起。
这一次,页面变了。
不再是漫长无期的等候字样,一行清晰冰冷、却足以搅动他心底整片暗流的通知跳了出来:
联合终审通过,转学审批已生效,请于新学期变更阶段前往目标院校办理入学登记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一瞬。
没有狂喜,没有激动到发抖,没有任何外放的情绪。
只有长久压在心底的那块沉重石头,重重落地,随之涌上来的,是一种近乎冷酷的、笃定的平静。
成了。
他骗过了所有人。穆叙言、辅导员、同班同学、穆家大宅里所有留意他的目光,全都以为他一门心思申请留学,一心想要离开北城;没有人知道,他一路隐瞒、一路铺垫、独自奔波,最后拿到的,是一张通往南方、通往她身边的入场券。
他终于,可以去到她所在的那座城市。
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目标院校的名字,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见的、深沉执拗的暗潮。他想起那片湿润温暖的南风,想起老街安静的院落,想起沈知瑶干净的眉眼。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身上带着北城留下的黑暗,清楚这份奔赴从一开始就藏着沉甸甸的阴影,可他不在乎。
只要能靠近她,就够了,有她,就够了。
他把页面截图小心保存,退出系统,删掉通知记录,把手机轻轻放回枕边。重新躺好,面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清冷淡漠,仿佛什么大事都没有发生。
他还要继续伪装一段时间。
等合适的时机,再“无意间”告诉大家留学申请意外落榜,顺理成章地提出转学南下。一切都要做得自然,不留半点破绽。
窗外,北城凛冽的夜风狠狠撞在玻璃上,呜呜作响。
一边是南城医院急诊门外,悬在半空、摇摇欲坠的希望;
一边是北城深夜里,一张无声落地、通往南风之地的审批通知。
有人正站在失去的边缘苦苦支撑,
有人正藏着心事,悄悄规划一场孤注一掷的奔赴。
雨还没有停。
焚岸之下,命运的线,正缓缓收拢。
沈知瑶对此一无所知。
她全部的心神,都拴在急诊室那扇紧闭的门上,拴在母亲微弱不定的生命气息里,眼里只有眼前的风雨,看不见千里之外,已经有一道孤冷的影子,把她当成了唯一的目的地。陆沉同样不曾察觉这场遥远的暗流,他只一心守在她身旁,拼尽全力想为她撑住眼前这一小块快要崩塌的天地,不曾料到,还有一场更深的动荡,正顺着无形的丝线,朝这座多雨的南城慢慢靠近。
穆清言闭上眼,黑暗里,心底那点执念烧得安静而顽固。
他不知道南方正有一场生死煎熬在上演,他只知道,从此以后,他离她,只剩一路南风的距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