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味慢慢淡下去的时候,冬寒也开始松了一点劲儿。
正月将尽,距离开学只剩寥寥数日。
南方小城的风里,已经掺了一点早春的软意。阳光不再是冬日那种单薄冰凉的亮,落下来温温的,晒在沈家小院的墙头上,把残存的炮仗碎屑晒得干燥发白。
姜蓉的状态,时好时坏。
不是骤然倒下的重病,是一种缓慢的、悄无声息的耗损。底子弱,扛过了一整个寒冬,开春气温忽冷忽热,她就更难稳住。有时候上午还能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、择两把青菜,看着精神尚可;可往往没过多久,脸色就会一点点褪成浅白,指尖发凉,胸口闷得发慌,只能悄悄回房躺下。
她依旧不肯多说。
怕沈知瑶担心,怕打乱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。汤药还在按时喝,只是效果越来越缓,很多时候她只是闭着眼躺着,安静地养神,连说话都要省着力气。
沈知瑶渐渐察觉到不对劲。
起初她只当母亲是过年劳累还没歇回来,直到好几次,她回头看见姜蓉扶着门框慢慢喘气,额角一层看不见的薄汗,却还对着她笑,说没事,就是有点困。少女心底隐隐揪起不安,却又不敢往最坏的地方想,只能下意识地更黏母亲一点,有空就陪着她坐着,主动包揽家务,不让她再多劳累。
陆沉来得更勤了。
他不说破自己留意到的细节,只是行动上处处留心。过来时会带上适合体虚之人的温润食材,不是什么名贵补品,只是银耳、山药、红枣一类温和的东西;看见姜蓉要起身倒水,他便悄悄抢先一步;沈知瑶在厨房忙活,他就站在旁边打下手,尽量把所有能分担的活都接过来,好让姜蓉能安安稳稳坐在沙发上休息。
没有人把“危险”两个字说出口。
可空气里已经飘着一点淡淡的、不安的影子。
午后阳光很好,姜蓉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,沈知瑶蜷在她旁边,头轻轻靠着她的胳膊。陆沉坐在不远处的小凳上,安静地翻着课本,偶尔抬眼望她们一眼,目光温和。
“再过几天就要回学校了。”沈知瑶小声说,“我有点不放心。”
姜蓉缓缓睁开眼,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,声音很轻:“我没事,家里好好的,你只管安心上学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别可是。”姜蓉浅浅笑了笑,“人总要往前走,不能因为我,就停下脚步。”
她眼底藏着一点沈知瑶读不懂的、近乎告别的柔软,转瞬又掩了过去。
陆沉抬眸,和姜蓉短暂对视了一眼。那一眼很静,像是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——他会多留意,会尽量护着知瑶。
南方这边,春光初现,安稳之下,已经有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痕。
千里之外,北城穆家老宅,依旧是寒气沉滞。
年过完了,大宅连一丝余温都没留住。
佣人恢复了平日安静谨慎的样子,走路放轻脚步,不敢多言;穆浩然大多时候待在书房,偶尔去公司露一面,整个人愈发沉默,像是对家里的一切,都失去了过问的力气。
整个寒假穆清言都是沉默寡言的,开学前这几天,他依旧没有改变节奏。
每天准时起床,坐在窗边书桌前,一遍遍核对“留学”申请的邮件、检查文书、回复学校发来的问询,间隙便刷题。他很少走出自己的房间,吃饭时才下楼,吃完便安静离开,不多说一句话,脸上永远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。
只是仔细看才能发现——他眼底的冷意一天比一天重。
不是外露的凶狠,是内里慢慢凝固起来的坚硬。从前还有隐忍,现在连隐忍都快要变成一种本能;那些压在心底的东西,他从不拿出来示人,只在独处的深夜,一遍一遍安静地回想,一遍一遍沉下去。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,只看得见他越来越寡言,越来越透明,也越来越危险。
穆叙言一直留心着他。
公司事务依旧繁重,唐书禾走后留下的一堆遗留问题、各方股东的试探、内部人员的动荡,几乎把他压得喘不过气。可他还是尽量抽出时间,想拉一拉这个弟弟。
这天晚饭之后,其他人都散了,客厅只剩下他们两个。
穆叙言端了一杯温牛奶,走到穆清言面前,轻轻放在桌上。
“申请那边,有没有收到回信?”他问,语气放得很自然,不带压迫。
穆清言抬眼,看了眼牛奶,没有动,淡淡回答:“有几封,还在等最终结果。”
“要是有需要跑证明、联系领事馆之类的事,告诉我。”穆叙言在他旁边坐下,“我可以安排人,不用你自己来回折腾。”
“不用。”穆清言语气平稳,“我自己能来。”
又是这句。
穆叙言心里轻轻一涩。他知道穆清言不信这份突如其来的关怀,也不肯接纳;他也清楚,从前自己疏忽太多,现在再想靠近,已经隔着一层很厚的冰。
“清言,”他放缓声音,“我不是要干涉你。只是不想你什么都一个人扛。这个家里,就算别的都没了,我还是你哥。”
穆清言沉默几秒。
他没有反驳,也没有应声,只是垂眸看着桌面,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。过了一会儿,他轻轻站起身:“我回房间了。”
说完便转身离开,背影孤挺,没有回头。
穆叙言坐在原地,看着那道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身影,长长叹了口气。他隐约有种不安:穆清言看起来越安静,内里就越不对劲,可他太忙,又抓不到任何实据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层冰,越冻越厚。
不远处楼梯转角,裴时溯站在阴影里,刚刚把这一幕全部看在眼里。
他还是那副沉静疏离的样子,没了从前的桀骜挑衅,却也没有变得温和。母亲不在了之后,他对穆家、对穆浩然、对穆叙言,甚至对穆清言,都只剩一种淡淡的旁观。
他不恨,也不亲近;不争,也不避让。
只是安静看着这家里所有人一步步走向各自的结局,像一个站在岸边的局外人。
对上穆叙言无意间投过来的目光,裴时溯只是微微偏了偏头,一言不发,转身上楼。
大宅又恢复了惯常的死寂。
窗外北城的天依旧灰沉沉的,早春的风刮过庭院,卷起地上的落叶,空荡荡地打旋。
南方,春光正要冒头,甜蜜安稳底下,命运已经悄悄埋下离别伏笔。
北方,寒意不肯退去,少年安静蛰伏,心底那片焚过的岸,灰烬之下,新火正在悄悄酝酿。
再过几日,就要开学。
两条原本遥遥相望的路,正被看不见的线,慢慢往一处牵引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