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现代  倾冢  本故事纯属虚拟     

一岁烟火,南北殊寒

焚岸

北岁末除夕,南北隔千里,人间分冷暖。

南方小城的新年来得温柔又盛大。

整座城市都浸在松弛热闹的年味里,街巷干净明亮,家家户户门口挂着崭新的红联与灯笼,街边小贩摆着糖果、春联与鲜花,行人步履轻快,手里提着满满当当的年货。此起彼伏的爆竹声从清晨响到傍晚,细碎的红纸屑铺满路面,风一吹,带着淡淡烟火硝烟的甜味漫开,是最纯粹、最安稳的新春气息。

沈家小院在一片暖红光景里,安静又温馨。

院子被仔细打扫得一尘不染,青石砖干净发亮,两棵冬日绿植缀着零星露水,生机勃勃。崭新的春联工整贴在门框两侧,边角平整,颜色鲜亮。檐下挂着两盏小巧的红灯笼,微风拂过便轻轻晃动,暖光落下来,把小院的冷冬寒意尽数驱散。

今年的年,简简单单,干干净净,没有任何风波纷扰,只剩寻常人家的安稳顺遂。

只是平静的日子里,藏着姜蓉日渐不济的身体。

入冬之后,气温接连骤降,她气血不足、脏腑偏弱的旧底子彻底扛不住寒冬侵蚀。白日里时常莫名乏力、精神涣散,稍微站立走动片刻便腰膝发软,一旦动手做家务、备餐劳作,胸口就会泛起绵长的闷窒感,呼吸发浅,心跳虚快。

夜里更是难安。

她夜夜盗汗,被褥常常半湿,入睡极浅,稍有动静便会惊醒,一整晚反复辗转,根本歇不彻底。日积月累下来,她看着面色尚可、举止从容,实则内里精力早已透支,只是常年温和自持的性子,让她习惯性掩饰所有不适,从不外露半分脆弱。

尤其今日除夕。

她执意要亲手给女儿做一顿完整的年夜饭,想把新年最好的仪式感留给沈知瑶。

清晨天刚亮,她便起身洗漱整理,换上干净居家服。从清洗食材、切配备菜、慢炖汤品到摆盘出锅,一站就是数个时辰。不过半天的琐碎忙碌,她额角已经沁出细密冷汗,后背整片发凉,指尖握着锅铲时,甚至会控制不住微微发颤。

她悄悄退到厨房边角,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静静调息。

闭眼缓了良久,胸口翻涌的闷意才稍稍压下去。她抬手擦干额间薄汗,理顺鬓边碎发,再度抬眼时,依旧是温柔平和、从容恬淡的模样,半点不让客厅里的两人察觉异常。

客厅里暖阳倾泻,光景温柔。

沈知瑶穿着柔软的浅色卫衣,扎着高马尾,正踮着脚尖往墙壁正中贴福字。少女身姿轻盈,眉眼干净明媚,眼底盛着满满的鲜活笑意。贴歪了便轻轻撕下重来,小动作俏皮可爱,周身满是少年人无忧无虑的朝气。

陆沉今日早早便过来陪她们过年。

他穿着简单干净的黑色外套,气质温润沉稳,全程安静做事,从不张扬。主动帮着挂灯笼、缠彩灯、搬沉重的年货箱,把院里琐碎粗活尽数包揽。闲暇时便坐在一旁陪着沈知瑶,目光落她身上时,温柔得近乎缱绻。

他心思细腻敏锐,几度留意到姜蓉频频驻足休憩、气息偏浅。

却从不多问,只用行动默默分担。见她要端汤锅,他便快步上前接过;见她站得太久,便轻声劝她去沙发静坐歇息,分寸得体,体贴入微。

小院里没有喧闹的嬉闹,只有细碎轻柔的说话声、物件轻放的动静,温柔缓缓流淌,熨帖了整个冬日。

暮色四合,天色彻底沉落。

满城烟火骤然升空,漫天金红流光炸开在夜幕之上,绚烂璀璨,映亮了整座小城。沈家屋内暖灯长明,大圆桌上摆满精致丰盛的年夜饭,荤素搭配齐全,热汤腾腾,热气袅袅升腾,模糊了灯光,温柔了岁月。

三人围坐一桌,氛围圆满安稳。

沈知瑶看着窗外漫天烟火,又看看身边的母亲与身侧的少年,眼底光亮纯粹:“今年过年,是我过得最舒服、最踏实的一次。”

陆沉微微侧头看她,唇角带着浅淡温柔的笑意,声音低缓安稳:“以后每一年的除夕,都会这么踏实、这么圆满。”

姜蓉抬眸望着两个鲜活安稳的孩子,心底一片平和柔软。

身体的酸软疲惫依旧盘踞不散,胸口的闷窒感隐隐反复,可看着眼前这幅安稳光景,所有难言的不适都变得不值一提。她轻轻拿起筷子,温柔叮嘱两人多吃菜,眉眼温和,岁月静好。

南方除夕,灯火可亲,烟火寻常,岁岁安然无恙。

千里之外,北城。

同一片除夕夜,却是完全迥异的人间光景。

北城的烟火比南方更盛大磅礴,全城烟火接连升空,轰鸣不绝,夜空反复被照亮,绚烂夺目。可这份举国同庆的热闹,半点落不进穆家老宅。

偌大的独栋别墅孤立在高档别墅区深处,院墙高耸,庭院空旷荒芜。

整座宅邸没有一盏红灯笼,没有一副新春联,没有一丝年味点缀。冷白色的室内灯光空旷洒落,映着冷清的走廊、空荡的客厅、寂静的落地窗,处处透着死寂与寒凉。

唐书禾离去之后,这座曾经刻意维持体面的家,便彻底空了心气。

没有争执,没有喧闹,没有虚伪寒暄,只剩下日复一日、渗入骨血的冷清。

整个寒假以来,穆清言始终保持着安静蛰伏的状态。

他极少出房间,每日作息刻板单调,清醒后便是刷题、核对“留学”申请资料、打磨文书、整理履历。日复一日独处静坐,不与人交流,不参与家中任何事,对外界所有热闹、所有变化都置若罔闻。

漫长的独处磨尽了他最后一点少年温度。

他眉眼日渐沉冷淡漠,情绪淡得近乎看不见起伏,周身裹着一层厚重的疏离感。所有心绪都被他死死压在心底,不宣泄、不外露,只在无人的深夜里,悄悄沉淀成更深的执念与寒凉。

除夕夜的客厅,四人齐聚,静默成冰。

穆浩然端坐主位沙发,一身深色居家服,神色倦怠沉沉。岁末年终,他推掉了所有应酬酒宴,独自一人守着空荡宅邸。窗外万家灯火、漫天烟火,映不出他眼底半分暖意,只剩麻木的沉寂,整个人苍老颓败了许多。

裴时溯依旧是月末沉淀下来的沉静模样。

他独自坐在最角落的单人沙发,垂眸沉默,不玩手机、不张望、不插话,安静得像透明人。对这个家、这场新年,他始终疏离淡漠,无期待,无情绪。

整座冰冷宅邸里,唯一温热的气息,只来自穆叙言。

他从未放任一家人彻底形同陌路。

这段时日,他一边扛着公司所有压力,一边始终记挂着闭门独处的穆清言,心里藏着深深的愧疚。他知道弟弟这些日子太过压抑、太过孤单,便刻意借着除夕契机,主动靠近,尽力弥补稀薄的兄弟温情。

穆叙言起身穿过空旷客厅,走到窗边穆清言身侧坐下,放轻了所有语调。

“今天除夕,别一直紧绷着坐着。”他看着穆清言清冷安静的侧脸,轻声开口,“寒假这么久,你天天闷在房间,该放松就放松。”

穆清言缓缓抬眼,眸色清浅无波,淡淡应声:“我没紧绷。”

“留学申请材料全部敲定了?”穆叙言耐心追问,语气细致温和,“院校审核、递交时间、推荐信核查,有没有遗漏的地方?只要你需要,我随时可以帮你对接校方和中介,帮你兜底。”

穆清言指尖轻轻抵着膝盖,语气平淡无澜:“都核对完了,没有问题。不用麻烦你。”

他早已习惯万事自给自足,多年独处早已让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帮扶与怜悯。

穆叙言看着他滴水不漏的冷淡模样,心头泛起一阵酸涩,语气愈发柔软:“清言,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憋着事。但新年就是翻篇的日子,家里现在安静了,没人会再逼你、管你。你不用时时刻刻这么防备,不用把自己困得这么死。”

穆清言垂眸,长长的睫毛落下一片浅影,依旧沉默不语。

翻篇太轻太容易,他经年独处积攒的寒凉,从来不是一句新年翻篇,就能尽数消散。

穆叙言无奈轻叹,不愿逼他,转头看向角落静默的裴时溯:“今晚年夜饭很丰盛,厨房特意按口味做了几样菜。你看看有没有想吃的,不用拘谨。”

裴时溯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,语气疏离寡淡:“都可以。”

三个字落下,客厅再度回归死寂。

很快,管家带着佣人将满满一桌年夜饭端上长桌。

圆桌宽大,菜品精致昂贵、摆盘规整完美,荤素山珍一应俱全,满满当当一大桌,看着盛大体面。

可四人落座之后,依旧两两疏离,各占一方。

无人动筷,无人闲谈,无人说笑,无人祝福。

碗筷整齐摆放,热气袅袅升起,却暖不透一室冰封的寒凉。

窗外是满城喧嚣炸裂的烟火,是千万家庭的团圆喜乐。

窗内是四人同屋、心隔山海的荒芜冷清。

一南一北,两重天地。

南方春意在烟火里滋生,少年温柔,亲人安康,岁岁温柔明亮。

北方寒冬死死盘踞,少年孤坐,无人问津,心底旧岸默默焚尽。

新年钟声准时浩荡响起,响彻整座城市。

旧岁落幕,新春启程。

人间万象更新,唯有藏在寒岁深处的孤独与执念,无人窥见,无人消解,只待来日风起,暗自燎原。1

段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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