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现代  倾冢  本故事纯属虚拟     

春潮暗涌,一纸南行

焚岸

正月将尽,凛冽的冬寒终于松了几分力道,风里慢慢渗进一丝若有若无的春意。

距离开学只剩短短几天,南北两座相隔千里的城市,几乎同时漫开了返校前的喧嚣。车站人流量渐渐多了起来,街边商铺重新热闹,行李箱滚轮碾过路面的声响,像一声无声的讯号,提醒所有人,松弛的寒假走到了尽头。

南方小城的阳光一日比一日柔和透亮。

沈家小院墙根底下,已经钻出星星点点嫩绿色的草芽,藤蔓抽出细小的新梢,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。门框上除夕贴的红联边角微微起卷,檐下灯笼收进了储物间,年的气息缓缓褪去,只剩下寻常日子安静绵长的模样。

只是这份安稳底下,姜蓉的身体依旧在无声地耗损。

开春气温忽高忽低,早晚温差极大,她本就偏弱的底子扛不住这样反复的刺激。状态时好时坏,没有明确的爆发,却一天天肉眼可见地单薄下去。天气晴好、阳光充足的上午,她能搬一把竹椅坐在院子里晒上半个钟头,手里慢悠悠择两把青菜,脸色看着还算平和,谁见了都只当她只是体虚;可只要风稍微凉一点,或是站立忙碌超过一小会儿,血色就会飞快从脸颊褪去,指尖发凉,胸口那股沉闷窒息的感觉卷上来,让她不得不扶着椅背慢慢坐下,闭着眼缓很久,呼吸才能重新平稳。

她习惯性把所有不适藏起来。

汤药依旧每天准时温热了喝下,只是药效越来越微弱,仿佛她的身体已经慢慢失去了吸收药力的力气。她开始不动声色地整理家里的东西,衣柜里的衣物分类叠好,抽屉里的单据一一归拢,冰箱里哪些食材不宜久放、哪些药材该去哪里补货,都细细交代给沈知瑶。那些叮嘱说得轻描淡写,像是随口一提,可次数多了,沈知瑶心里那根不安的线,便越缠越紧。

少女不敢往最坏的地方猜想,只能本能地多守在家里。

从前偶尔还会约陆沉出门散步,现在一有空就黏在姜蓉身边,洗碗、拖地、采购食材,所有力所能及的家务全都揽过来,尽量不让母亲多费一点力气。

陆沉也来得愈发频繁。

他从不多嘴追问姜蓉的病情,知道问了只会徒增对方压力,便只用行动默默分担。带来的从来不是昂贵张扬的补品,只是山药、莲子、银耳、红枣这类温和养人的食材;看见姜蓉要起身端水、收拾餐桌,他便不动声色抢先一步接过来;沈知瑶整理返校行李时,他就安静站在一旁帮忙叠衣服、检查证件、清点车票,指尖动作稳妥细心。

“家里这边,我会常过来看看。有什么不对劲,我第一时间告诉你。”他低声跟沈知瑶说。

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,只有沉实可靠的托底。

沈知瑶抬眼看他,眼底浮起一点怯生生的依赖:“可我还是放心不下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陆沉轻轻应着,目光温柔,“能多照看一点,是一点。”

不远处厨房门口,姜蓉静静望着两个少年少女的身影,唇角扯出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。心底是欣慰,却又压着一层沉重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。她盼着女儿一生安稳喜乐,可隐隐有种预感,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,或许脆弱得一触即碎。

南方春光温柔明媚,一道不易察觉的阴影,已经悄悄落在了门槛边上。

 北城穆家老宅,春寒却迟迟不肯退散。

庭院里的枯枝依旧光秃秃地立着,没有半点抽芽的迹象,穿堂风穿过空旷的回廊,吹在身上依旧刺骨。别墅太大,暖气一停,到处都是凉丝丝的,连阳光落进落地窗,都显得寡淡无力。

所有人眼里,穆清言整个寒假都在一心筹备留学。

他靠窗的书桌上,明明白白摊着海外院校介绍、申请文书草稿、来回沟通的邮件打印件、成绩单翻译稿,每天从上午坐到深夜,低头核对、修改、查阅资料,安静专注,看上去没有一丝异常。

穆叙言路过书房门口瞥见,心底甚至悄悄松了一口气——他以为弟弟终于找到了一条可以往前走的出路,愿意离开这座满是伤痛的宅子,去更远的地方重新开始。穆浩然极少下楼过问家事,只偶然听管家提起一句穆清言在申请出国,便淡淡点头,没有再多追问。就连观察力不算迟钝的裴时溯,也只当他的目标是遥远的异国他乡。

没有一个人知道,留学,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层精心伪装的幌子。

这天夜里,整栋大宅彻底安静下来。

佣人早已休息,穆浩然的书房灯光熄灭,穆叙言刚从公司拖着一身疲惫回来上楼,连走廊的声控灯都暗了大半。穆清言确认四周再没有半点动静,才缓缓起身,弯腰拉开书桌最底层上锁的抽屉。

面上厚厚一叠留学材料被他轻轻掀开,底下,藏着另一套无人知晓的文件。

一张三甲医院出具的健康证明,措辞严谨克制,没有夸大病情,只客观写明:患者长期不耐北方严寒气候,反复出现心悸、体虚乏力,医师建议长期前往气候温润地区调养;旁边整齐压着空白的跨省大学转学申请表、原校官方学籍证明复印件、完整在校成绩单、院系开具的在校表现鉴定;再往下,是他花费无数个夜晚悄悄搜集打印出来的——沈知瑶所在那所南方大学的院系资料、转学接收流程、省教育厅审批须知,甚至还有几页他手写记下的注意事项。

每一张证明,每一份复印件,每一条流程,全都是他独自悄悄打听、独自跑部门、独自办理。

他没有找穆叙言动用任何关系,没有向任何人透露半句风声,就连去医院开证明、去教务处拿材料,都是挑旁人想不到的工作日,一个人悄无声息出门,办完立刻回来。他刻意放出“全力申请留学”的消息,就是为了让所有人放松警惕;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越走越远、漂洋过海,谁也不会料到,他真正想要奔赴的方向,是向南。

指尖轻轻抚过健康证明微凉的纸边。

不耐严寒、容易心悸,这些身体状况是真的,足够成为台面上光明正大、无可指摘的审批理由。可那只是给外人、给校方、给教育厅看的借口。

藏在最深处、无人窥见的私心,只有他自己清楚。

他要去那座沈知瑶所在的城市。

不是坦荡明亮的奔赴,是长久蛰伏之后,一场安静的、步步为营的逼近。

他把所有材料重新按顺序叠好,压回留学资料的最底下,锁上抽屉。秘密重新沉回黑暗里,仿佛什么都不曾存在过。

转过身,窗外北城的夜空灰蒙蒙一片,看不见一颗星星。
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,接着是几声温和的叩门声。

穆叙言回来了。

“还没睡?”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带着连日加班的疲惫,却依旧小心翼翼,放得很轻。

穆清言迅速敛去眼底所有情绪,脸上恢复成一贯平静无波的模样:“快了。”

“留学那边进度顺利吗?”穆叙言站在门口,没有贸然进门,“要是需要什么官方证明、需要有人帮忙对接校方,直接跟我说,别什么都自己硬扛。”

穆清言淡淡应声:“还好,都顺利。”

滴水不漏,半个字不提转学。

穆叙言看着他这副永远隔着一层冰的样子,心底涌上一阵无力的酸涩。他能感觉到穆清言越来越沉、越来越疏离,却找不到任何可以靠近的缺口,只能轻叹一声:“别熬太晚。开学之后要是遇到难处,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
“嗯。”

门轻轻关上。

穆叙言在门外站了短短几秒,才转身缓步走开。他看不见门内抽屉里那叠通往南方的纸张,看不见少年心底那股安静却近乎执拗的执念。

楼梯转角的阴影里,裴时溯静静站着。

他刚刚上楼,无意间听见了兄弟二人简短的对话,却没有上前,没有发问,没有流露半点好奇。依旧是这整个寒假沉淀下来的、沉静旁观的姿态;母亲不在之后,他好像抽走了全部情绪,对这个家里所有人的心事,都无意探究、无意介入。不恨,不亲近,不争,不避让,只是安静地站在岸边,看着一切暗流涌动。

他淡淡瞥了一眼穆清言紧闭的房门,便收回目光,转身回了自己房间。

第二日,返校日如期而至。

沈知瑶背着书包,和陆沉一起登上开往南方大学的列车。车窗外一路春色渐浓,田野、行道树、远山一点点染上嫩色,前路看上去明亮安稳。

穆清言也收拾了简单的返校行李,提着行李箱走出大宅。在外人眼里,他不过是照常返回北方校园,继续他“筹备留学”的日常。

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
他手里,已经悄悄攥好了一把通往南方的钥匙。

春潮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汹涌涌动。

一边是被温柔爱意包裹、却埋着离别阴影的光;

一边是藏于深渊、不动声色、步步逼近的影。

他们暂时还隔着千里山河。

可那张薄薄的转学证明,已经悄悄把两条命运的长线,一点点,往一处拉紧。1

段评

老师你能不能玩一个假装只发了一章,实际上转头把全文发出来吓我们一跳的游戏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