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路

王九这一走，便是整整两日，当时也懒得再看这群趋炎附势、没有理会那些看人下菜的街坊半眼，踩着满地残瓷，转身扬长而去，连余光都没有留给身后逐渐回暖的小饭馆。

外人只当他随性来去、喜怒无常，闹完一场便抛之脑后，没人知道，这两日的沉寂，是王九第一次彻底捋清了自己往后所有的路。

从前的王九，无根、无念、无归处，他跟着大老板做事，打杀、算计、谋利，刀口舔血、来去如风，江湖之大，哪里有钱、有热闹、有利益，他就往哪里去，城寨于他而言，不过是无数可落脚、可利用、可捞好处的据点之一，可有可无，从无牵挂。

他这辈子只为两样东西活，利益，权利，可自从遇上小饭馆的老板娘，一些东西在不知不觉间悄悄变了。

最开始，她只是枯燥血腥日子里，一个干净温顺、格外好玩的消遣玩具，他无聊，他逗弄，他看戏，他掌控，后来，他不许旁人窥探、不许旁人瓜分、不许旁人觊觎。

消遣变成占有，玩具变成私有。

再到这几日，亲眼看着她守着一方安稳小店、本本分分做人，却因为和自己有牵连，被整座城寨孤立、冷落、非议、逼得偷偷掉眼泪，看着她心软善良，看着她想安稳、想守根，却一次次被旁人的口舌是非碾碎安稳。

再到凌晨深夜，沁沁心软给他两百块过夜钱、笨拙又纯粹的善意，他张口一句喊老婆，她羞赧生气模样，看的王九心肠都软了。

王九心里那点漂泊半生的虚无，第一次落了地，她说城寨是她的根，她在这里长大，在这里守着烟火度日，她想守一辈子的安稳，一辈子的小店。

竟然不能夺走她，见不得她伤心难过，那就把这座城寨捏在自己手里，王九不再做替别人打工、替别人铺路、四处漂泊的打手，更不要再做外来的过客、临时的食客。

他要做城寨新的主人。

龙卷风老了，守旧秩序、守人情、守安稳，早已镇不住日渐混乱的城寨暗流，旧势力腐朽松散，外头势力虎视眈眈，各方利益盘根错节，整片孤岛早已暗流汹涌、只缺一场大乱、一次大洗牌。

大乱之后，必有新王。

从前王九懒得争、懒得守、懒得扎根，谁出钱，他就替谁做事，可现在他有了私心，他要这片九龙城寨以后由他说了算。

他要这片她视作归宿的土地，从此以后，没人敢再欺她、谤她、逼她、孤立她，不是为她改恶、不是为她行善、更不是为她弃杀伐。

是为了自己的霸业，顺带护住自己唯一的偏爱，王九依旧利益至上，依旧冷血算计，依旧睚眦必报双手沾血，不会为了任何人良心发现。

只是这一个女人，是他霸业之外，唯一的私藏、唯一的破例、唯一的执念。

这两日消失，他没有闲着逗乐，也没有远走避世，他在暗处静静观局、梳理脉络、等候时机。

道上都知道狄秋在找陈占的儿子，苦于没有消息 他清清楚楚，狄秋寻仇执念深重，旧怨积压多年，迟早不死不休，城寨旧秩序摇摇欲坠，内乱一触即发，而这一场别人的血海深仇、就是他登顶最好跳板。

王九不需要出一兵一卒，只需要一个电话就可以把消息递到狄秋手中，他不参战、不挑事、不露面、不留痕迹。

他只需要坐山观虎斗，等狄秋与龙卷风内耗、两败俱伤，他便可兵不血刃，掀翻旧格局，彻底接管整座九龙城寨，成为这座无主孤岛新的霸主。

他要的从来不是一时口舌之快、一时护短的安稳，他要的是，往后岁岁年年，城寨风雨、江湖风浪、黑白两道，无人再能撼动她分毫。

不是靠旁人施舍的善意，不是靠街坊短暂的愧疚，是靠他亲手打下来的江山，稳稳罩住她。

两日沉寂，是蛰伏，是筹谋，是一场从“随性恶人”到“一城之主”的彻底蜕变， 而小店这边，没有了暴戾的喧闹，没有了旁人的非议，流言彻底销声匿迹，街坊敬畏避让，客人慢慢回流，卤香、饭香、烟火气，一点点填满连日以来的冷清萧瑟。

沁沁依旧守着她的灶台、她的小饭馆、不知道那一场看似鲁莽的砸坛怒吼，不止是为她镇住流言，更是王九扎根城寨、谋夺霸业的第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