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段时间王九来得很勤,常常一踏进店门,往专属于他的位置一坐,可以耗上整整一个白天。
有时翻几份报纸,有时盯着柜面上那台老旧电视机,任由画面里的粤语对白嗡嗡流淌,更多的时候,他什么也不干,视线隔着半人高、摆着调味罐和配菜碗的橱窗,安安静静落在那个忙碌的身影上。
人最擅长习惯了,沁沁也是,习惯了那一身格外扎眼的,花纹复杂的宽肩西装,习惯了那头蓬松卷曲、垂到肩线的黑发,最最习惯的,是无论白天黑夜,他鼻梁上那副墨镜永远不会摘下来。
起初她只当是混江湖的人爱摆派头,或者是畏光,日子久了,好奇一点点攒了起来。
这天晚饭高峰刚过,忙了一天才得这会儿空闲,后厨风扇慢悠悠转着,沁沁擦干净手上的水渍,端了一碗刚焖好的萝卜汤送到他桌前,汤面上飘着些许葱花,碗底有一整个鸭腿,犹豫了片刻,还是问了出来:“你白天夜里都戴着墨镜是因为眼睛不舒服吗?”
这话出口,王九才想起到一件事,在沁沁眼里,自己大概就只是个有点钱、有点凶、无恶不作的黑社会大佬,她完全不知道,传闻里那门近乎邪异的硬气功,才是他可以肆无忌惮的底牌。
王九心底忽然冒起一点孩子气的、近乎炫耀的念头,难得生出几分兴致,或许,可以让这个只见过他耍无赖、讲疯话的女人,看看自己不一样的地方。
一道只有王九才懂的界线,早已经划过心尖,留下踪迹,在沁沁被流言逼哭、拿出两百块给他去住旅馆、他说出那句“只拿老婆给的钱”之前,他从来没有认真叫过她的名字,开口永远是“女人”“女人,给我盛碗饭。”“那个女人,过来一下。”
那时对王九来说不过是个简单粗暴的心思,一个拿来解闷的玩具,名字是无关紧要的东西。
可自从那两百块钱开始,一切悄悄变了,他会清清楚楚唤她沁沁,记住她的名字,把她从“一个女人”,单独划进了只有自己知道的那一小块领地。
此刻,王九抬眼,墨镜后的视线牢牢锁着她,嘴角扯出一抹张扬又带着几分疯气的笑:“想知道?”
他也不等沁沁回话,忽然起身走进厨房,从料理台上捞起一把常用的菜刀。
沁沁跟在后面,看到王九拿起菜刀心里猛地一紧:“你干什么?”
“别怕。”王九脱掉西装外套,随意挽起衬衫袖子,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,手腕一翻,刀刃干脆利落地朝着自己胳膊落下去。
沁沁根本来不及伸手拦,双手挡住脸,眼睛猛的一闭,脑子里瞬间炸开血淋淋的预想,心脏狠狠一缩,只有几声“噹、噹”,沉闷又清脆,像铁器狠狠磕在坚硬的石头上。
王九的声音带着得逞的笑意,“睁开眼看看,别怕~看嘛~”
沁沁指缝里偷偷漏出一点视线,慢慢松开手,没有预想里皮肉裂开、血涌出来的画面,暖黄的灯光落在那条胳膊上,皮肤上连一道白印都找不到,皮肉完好无损。
沁沁彻底懵了,怔怔地眨着眼,第一反应竟是:“你……会变戏法?”
“戏法?”王九低笑几声,手腕一翻,又拿刀刃在同一块地方飞快连砍了两三下。又是一连串铁器相撞的闷响。
这一回沁沁顾不得害怕,几乎是冲过去,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硬是把菜刀从他手里夺下来,往地上一丢,阻止王九自残的举动:“你做什么啊!你手不要了!”
可掌心贴着王九小臂的时候,她能清清楚楚感觉到,那底下硬得反常,不像寻常皮肉。
王九弯腰把菜刀捡回来,握着刀把给她看,原本锋利的刃口,竟然卷了?
“知不知道这叫什么,硬气功!从小就练,刀砍不了我的,嘿~”他语气轻描淡写,却藏不住那份难得的、想要被惊叹的得意,“怎么样~厉不厉害~”
沁沁站在原地,心里又惊又乱,她长这么大,只听过在电视剧或者漫画中看到过这种奇闻,从来没想过,居然能活生生摆在自己眼前。
没等她缓过来,王九转身,在灶台上看了一圈,拿起一把小点的水果刀,不由分说塞进沁沁手心。
“来!你试试。”
沁沁的手指本能地蜷起来,思绪还没回过神来,刀尖只敢极轻极轻地,在他胳膊上蹭了一下。
王九嗤笑一声,带着几分纵容又霸道:“你给我挠痒痒呢?大力一点。”
话音落地,王九直接覆上她握着刀柄的那只手,带着她,刀尖直直朝着自己胸口送过去。
“啊——!”沁沁失声尖叫,下一秒,触感古怪地顿住了,她惊魂未定地垂眼,细细的刀尖,在触碰王九胸口时竟然硬生生弯出一个弧度,根本刺不进去半分。
沁沁颤抖着,小心翼翼伸出指尖,隔着薄薄一层衬衫,碰了碰他的胸口,那里坚硬、紧绷,完全不是活人胸腔该有的柔软。
“是真的……刀枪不入?”她喃喃“像石头一样……”
“嘿嘿差不多啦~不过我也是——”王九笑意还挂在脸上,可就在这一瞬间,语气忽然顿住,他整个人像猛地从兴致勃勃的卖弄里,一头跌进密密麻麻、翻涌不定的思绪,笑容还像一张没来得及摘下来的面具,僵在脸上。
弱点,世上寥寥几个人,也只有大老板、狄秋、龙卷风那一辈的能靠着早年的渊源,可以摸透他神打命门在哪里,外面只知道他有神功护体,刀枪不入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他怎么能,主动对第二个人说起这件事?告诉沁沁?万一有朝一日,这个秘密从她嘴里漏出去,就是他的死期,如果她出卖他,到了那个地步……他下不下得了手,亲手杀掉她?
千万个念头在电光石火里来回冲撞、拉扯,信任从来不是水到渠成,而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赌。
片刻之后,王九终于下定了决心,他抬起手,缓缓摘下了鼻梁上那副墨镜,对外人,这副眼镜只是装酷的配饰,对他,这是锁死自己命门的一道门,锁一旦打开,就是把最脆弱的地方,毫无遮挡地露了出来。
沁沁第一次完完整整看清王九的眼睛,很亮,神采飞扬,和他平日癫狂、阴鸷的模样不完全一样,她甚至下意识地愣了愣,心里飞快掠过一个毫无来由的念头:他的眼睛看着分明好好的,为什么要常年遮住?
王九微微俯下身,示意她靠近一点,沁沁迟疑着,把耳朵轻轻凑过去,温热、带着一点烟草气息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廓,几句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低语,悄无声息落进她耳里。
讲完,王九直起身,重新把墨镜戴回去,把那道危险的锁,“咔嗒”一声合上,那股疯劲儿又顺着血液悄悄爬了回来,他倾了倾身子,声音压得低低的,带着占有,带着那一点“本性难移”的无赖:“你记住了,这种事,我只跟我老婆说。”
换作从前,沁沁多半要被这句“老婆论”弄得耳尖发烫,窘迫得不知怎么接话,可此刻,她半分心思也抽不出来纠结这些调笑。
方才铺天盖地的震撼还沉甸甸压在胸口,她的视线牢牢黏在王九还挽着袖子、露在外面的手臂上,先前慌乱之间没有细看,现在静下心,才看清那些疤。
它们不是利落狭长的刀痕,也不是皮肉卷曲的烫伤,一道道歪歪扭扭,深浅不一,像老藤似的蜿蜒,从小臂一路往上臂缠去,还有更多模糊的印记,隐在袖口底下,藏在衬衫布料之后,看不见全貌,却叫人忍不住去想象,这一副刀枪不入的身子,到底埋了多少旁人看不见的旧伤。
“从小就练……”沁沁在心里默默把方才那句话翻了一遍。
没有人天生就会这种功夫,那不是江湖小说里轻飘飘四个字,是漫长年月里,皮肉反复经受磨砺、硬生生扛下来的痕迹。
心口猛地一堵,一股说不清的酸涩漫上来,沁沁没有追问细节,没有打听那些伤痕是怎么来的,只是怔怔望着那片斑驳的皮肤,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后厨嗡嗡的风扇声里,喃喃:“你有这身本事……一定吃了不少苦吧。”
一句话落,周遭仿佛静了一瞬,王九身上那股张扬、戏谑、随时准备着算计或挑衅的气场,骤然僵住。
在他活过的这些岁月里,人人怕他、求他、利用他、等着他垮台等他遭报应,有人佩服他的狠,有人觊觎他的本事,从来没有谁,只看着他一身伤痕,问他苦不苦。
墨镜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,没有人看得见,那一瞬间,这个习惯了把一切情绪裹在癫狂外壳里的男人,心底那层硬得如同神打皮肉的防备,裂开了一道极细、极危险的缝。
王九没有答话,只是站在那里,久久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