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省城回来之后,哥哥不再每天出门了。
他待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长,但整个人像一盏快要耗尽的油灯,光芒变得越来越微弱。他坐在院子里的时间越来越久,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,看着远处的田埂,眼神空空的,像一潭被风吹皱后又慢慢恢复平静的水。
我不喜欢那种平静。那种平静让我害怕。
那天傍晚,我放学回家,推开门,看见他又坐在后院那块石头上。夕阳把他的侧脸染成一种很浅的橘色,他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,像是想抓住什么,又什么都抓不住。
我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他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我们就那样并排坐着,看着远处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,看着第一颗星星从灰蓝色的天幕里浮出来。
风很轻,吹得后院的野草窸窸窣窣地响。
“哥。”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他的掌心。
那是一颗种子。黑褐色的,圆圆的,表面有一层很淡的纹路。是我在放学路上捡的,不知道是什么树,也不知道能不能活。但我想把它种下去。
哥哥低下头,看着掌心里那颗种子。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把种子拢住,像拢住一只很小很小的、随时会飞走的小鸟。
“我们把它种下去吧。”我说。声音很稳,稳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,“就种在后院。等它长成大树的时候……”
我停顿了一下。他抬起头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点很亮很亮的东西在闪。
“等它长成大树的时候,”我接着说,“你就不许再‘偷’了。你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。不能再一个人扛了。要一起。好吗?”
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久到那颗星星从天边挪到了半空中,久到院子里的风把最后一片落叶吹到了我们脚边。他的眼睛里有水光在动,但他眨了眨眼,把那点水光藏了起来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声音有些哑,但很轻,轻得像是在哄一个梦,“等它长成大树,哥就再也不偷了。”
他站起身,去墙角拿了那把旧铲子。他挖坑的时候,动作很慢,每铲一下土,都要停下来喘口气。我站在旁边看着,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他把种子放进坑里,用手把土一捧一捧地盖上去,拍实。他的动作很轻,像是在安放一个无比珍贵的东西。
种完之后,他蹲在坑边,看了很久。
“它会长大的,对吧?”他问我。声音里有一样东西,我说不清那是什么。像是期待,又像是害怕。
“会的。”我说,“一定会。”
那天晚上,他在后院里坐了很久。我透过窗户看见他的背影,被月光照得很安静。他时不时低头看看那片刚翻过的泥土,像是在守着一个诺言。
他不知道,我也在守着另一个诺言。我守着的诺言是:无论这棵树长不长得大,无论他偷不偷,我都不会再让他一个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