哥哥说的“好玩的地方”,是省城。
我从来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。我从小到大,走过最远的路,就是从那间老屋走到镇上的学校。省城对我来说,是一个存在于课本和电视里的词,遥远得像月亮。
哥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。那块布是蓝色的,洗得很旧了,边角磨出了毛边。他一层一层地打开,里面全是钱。一块的,五块的,十块的,崭新的,皱巴巴的,叠得整整齐齐的。
他一张一张地数。数得很慢,很仔细。数完之后,他把钱揣进兜里,拉着我的手说:“走,哥带你去镇上买东西。”
那天下午,他给我买了一身新衣服。粉色的外套,白色的帆布鞋,还买了一个旅行包,带密码锁的,也是粉色的。他把包递给我的时候,笑了一下,露出两颗虎牙。那个笑容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,飘在空气里,却怎么也落不到实处。
出发的那天凌晨,天还没亮。我们走到镇上的长途汽车站。清晨的薄雾笼罩着车站,路灯还在亮着,昏黄的光在雾气里晕成一团一团的毛球。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味和露水的凉意。
哥哥让我在原地等着。他去排队买票。
我站在候车亭下面,看着他的背影挤进人群。他穿着那件黑色的旧棉袄,背影瘦削,在人群里显得很小,像一棵生长在旷野上的、孤零零的树。
他排了很久的队。队伍一点一点地往前挪,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靠近售票窗口。然后我看到他低下头,跟售票员说了什么。售票员摇了摇头。他又说了什么。售票员又摇了摇头。
他站在那里,停了几秒。然后我看到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布包,打开,把所有的钱都摊在售票窗口的台子上。他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。最后,他拿起两张车票,转过身来。
他往回走的时候,脚步很慢,很沉重,像是灌了铅。清晨的光线落在他脸上,映出一种很淡的灰白。他的嘴唇紧紧抿着,抿成一条几乎没有颜色的线。
他走到我面前,蹲下来,把其中一张车票塞进我的手里。他的手指触到我的手心时,我感觉到一阵冰凉,凉得不像一个刚握过那么久的车票的人该有的温度。
“小满,哥突然想起来,家里还有点事没处理完。你先去。到了省城,会有一个叔叔来接你,你跟着他去逛一逛。哥处理完事情,过两天就去找你。”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目光落在我的肩膀上,没有看我的眼睛。他的呼吸有些不稳,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,虽然清晨的风很凉。
“你不跟我一起去?”我的声音很轻,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。
“哥真的有事。”他终于看向我。那双眼睛里有一层很薄很薄的水光,被清晨的光一照,几乎看不见。他笑了一下,嘴角的弧度很浅,“你长大了,该学会一个人出门了。小满,听话。”
我接过票,攥在手里。纸张很硬,边缘割着我的指腹。我咬着嘴唇,很用力。我没有揭穿他。我知道他口袋里已经没有钱了,我知道那张被他攥在手心里的票是为他自己买的,可他把我的那张递给我的时候,毫不犹豫。
检票的时间到了。他把我送上车,站在车窗外,隔着玻璃看着我。车缓缓启动,他的身影在后视镜里一点一点地变小。我看着他在微茫的晨雾里,突然弯下腰,剧烈地咳嗽起来,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。他用手死死捂着胸口,连站都站不稳,只能靠在站牌的柱子上。他的肩膀在发抖,一下,又一下。
大巴车拐上了公路,后视镜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白色晨雾。
我把脸埋进那个崭新的粉色书包里。书包里有一股新布料的味道,干净,温暖,像一个小小的、安全的壳。我的眼泪无声地洇湿了那层布料,洇出一个深色的、小小的圆。
我恨他的隐瞒。我恨他的自以为是。我恨他明明满身伤痕,却还要给我演一出“神偷”的蹩脚戏码。
可我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。恨我什么都做不了。恨我只能坐在车里,看着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直到被晨雾吞没。
那年我十四岁。我第一次知道,原来在这个世界上,有些爱,是沉重到连一句“谢谢”都无法承载的。而那个试图偷走所有苦难的哥哥,终究只是时间掌心里,一个疲惫的、渺小的、快要撑不住的凡人。
他从我生命里偷走了所有不好的东西。可他忘了,他把自己也偷走了。1
感觉写得很细腻,(˜▽˜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