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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则通讯

神偷—偷不走的时光

暮春。院子里的老树拼了命地抽着新芽,嫩绿色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摇晃,像无数只小小的手掌。可哥哥的脸色,却比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还要苍白。

他开始在吃饭的时候发呆。筷子悬在半空,眼神空空地落在某个地方,我叫他两三声他才能听见。他开始嗜睡,坐在院子里那把破藤椅上晒太阳,不到两分钟就能睡过去。他睡着的时候,呼吸很重,胸腔起伏得有些不正常,像是一只风箱,被人拼命拉着,却始终拉不满。

我以为他只是太累了。

那天中午,家里来了两个穿军装的人。他们身姿笔挺,面容肃穆,肩章上的星星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。哥哥正在院子里劈柴,看到那两抹绿色的时候,手里的斧头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上,在泥土里陷进去一个深深的印子。

“小满,回屋去。”哥哥的声音很紧。

我没有回里屋。我站在门后,透过那条窄窄的门缝看。

他们在堂屋里坐下。那个稍年长的军人把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推到哥哥面前,说了很多话。我听得断断续续,只听到“牺牲”“抚恤”“烈士家属”几个词。

爷爷不在了。那些属于英雄父母的东西,终于找到了它们迟来的归宿。

哥哥坐得很直。他的背绷着,像一根被人用力扯紧的弦。他低着头看着那个信封,看了很久,很久。久到院子里的风都停了,久到那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空中打了几个旋,静静地落在门槛上。

“叔叔。”哥哥终于开口了。声音出奇地平静,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,“我爸妈是英雄。我和妹妹,不能给他们丢脸。”

他把信封推了回去。指尖在牛皮纸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收回,放在膝盖上,微微蜷起。

“我现在能干活,能挣钱,能养活她。抚恤金……留着给更需要的人吧。”

军人叹了口气,目光落在他手背那些已经变成暗紫色的旧冻疮上:“孩子,你才十七岁啊。你本该在学校里的。你爸妈要是看到你这样……”

“叔叔。”哥哥抬起头。那一瞬间,我看到他的眼睛里有光。那光很亮,亮得有些刺眼,像是在燃烧最后一点什么。他的声音微微发颤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,“只要小满能平平安安长大,能考上大学,我爸妈在天上,就能安心了。”

我在门后捂着嘴。眼泪无声地、汹涌地往下掉。它们砸在我的手背上,很烫。我用力捂着嘴,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我知道我不能哭,我不能让他知道我看见了,我不能让他知道他的谎言已经被我发现了。

那天傍晚,哥哥送走了那两位军人。他一个人在堂屋里坐了很久很久,久到夕阳的余晖完全隐没,久到黑暗把整个屋子都吞了进去。

等他走出来的时候,他的脸上又挂上了那种熟悉的、温和的、什么都难不倒他的笑容。他走到我面前,蹲下来,平视我的眼睛。

“小满,想不想去一个好玩的地方?”

他的眼睛亮亮的,像小时候给我变魔术时候一样。可我知道,那双眼睛下面,藏着很深的疲惫,像海底最深处的暗流,无声地涌动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