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来的时候,镇上那片商业街的工地变得更加热闹。搅拌机从早响到晚,灰尘像一场不会停的灰色的雪,纷纷扬扬地落在路边的草叶上。
我在学校提前放了假。老师说下午要开教师会,我们不用上课。我背着书包走出校门,春日的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我想着早点回家,把上次从山上采的野花插进玻璃瓶里,摆在哥哥的床头。
我沿着镇子外面的那条土路往家走,脚步轻快。路过商业街工地的时候,我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。那里尘土太大,我总是绕着走。
可今天,我停下了。
因为我听到了一个声音。一阵咳嗽声,很重,很沉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被硬生生拽出来的,带着一种嘶哑的裂音。那咳嗽声太熟悉了,熟悉到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。
我转过头,目光穿过工地外围那层薄薄的铁皮围挡的缝隙。
探照灯亮着,虽然是白天,但工地上有些角落照不到阳光,所以灯一直开着。光柱里尘埃飞舞,像无数细小的飞蛾在扑火。
在角落里,一个瘦弱的黑影正在弯腰搬砖。
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每一块砖都有千斤重。搬起,直腰,走两步,放下。再弯腰,再搬起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,头上戴着一顶对他来说有些过大的安全帽,帽子在额头上留下一道红印。
灰尘糊了他的脸,糊了他的眉毛,糊了他所有属于少年的轮廓。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。
是哥哥。
我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。搅拌机的轰鸣声、钢筋的碰撞声、工头的吆喝声,全都消失了。我的耳朵里只剩下一种很奇怪的嗡鸣,像是有人在我的脑子里敲了一面极薄的锣。
他搬起一摞砖,身体因为重量而向前倾斜。他的背弓成了一个很弯的弧度,肩胛骨在工装下高高凸起,像两只收拢的翅膀。他走了两步,停下来,把砖放下,然后扶着膝盖,大口喘气。他抬起手,用袖子擦了擦脸,袖子是湿的,不知道是汗,还是别的什么。
阳光打在那一摞红砖上,砖的颜色很鲜艳,像凝固的火。而他的脸,在阳光照不到的那一侧,灰白得像一张旧纸。
我躲在墙角后面。我咬住了自己的手背。我咬得很用力,用力到口腔里尝到了一点咸腥。我不敢出声,我怕自己一出声,这个画面就会碎掉,我就会醒过来。
可我没有醒。这是现实,比任何梦境都要沉重、都要真实的现实。
我看着他咳了一声,又一声,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胸腔撕裂。咳完之后,他直起身,用手抹了一下嘴角,然后若无其事地弯下腰,继续搬砖。他的动作依然很慢,但没有停。
在那个被灰尘笼罩的角落里,我的哥哥,那个曾经用一句“我是神偷”就能变走我所有委屈的哥哥,正在用他最笨拙、最缓慢、最沉默的方式,一寸一寸地,偷走我的贫穷。
我没有走过去,没有喊他。我转身离开了那里,脚步很快,越来越快,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。我跑过土路,跑过草地,跑过那片开满了野花的山坡。风从我耳边呼啸而过,把眼泪吹向身后。
从那天起,我再也没有问过钱的来历。
从那天起,我成了一个比哥哥更厉害的神偷。我偷走了自己的疑问,偷走了自己的眼泪,偷走了所有可能让他难堪的关怀。我学着自己洗衣服,学着自己去应付学校里所有需要家长出面的场合。
家长会上,别的同学身边都坐着父母。他们的爸爸穿着干净的衬衫,他们的妈妈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。他们被嘘寒问暖,被问成绩,被塞来一颗糖。
只有我的座位旁空空荡荡。椅子上落了一小块阳光,很安静,像一只蜷缩着睡着了的小动物。
老师走过来,眼神里有一层薄薄的同情:“你家长呢?”
我仰起头,笑了一下。窗外的光落进我的眼睛里,我的眼睛亮晶晶的:“我哥在外面上学呢,他很忙的。他成绩特别好。”
我把他的谎言,编织成了我最坚硬的铠甲。我替他维持着那个“神偷”的尊严,替他守护着那个他为我搭建的、摇摇欲坠的童话世界。
可我忘了,童话再美,也是有结尾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