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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?

神偷—偷不走的时光

爷爷走后的第一个冬天,格外的长。

长到我几乎以为春天不会再来了。屋檐下的冰凌挂了整整一个月,每天清晨哥哥都会用竹竿把它们敲掉,怕掉下来砸到我。冰凌碎裂的声音很清脆,像玻璃做的风铃,碎了一地。

可奇怪的是,我们没有挨饿。

餐桌上依旧有饭,电饭煲里的米没有少过。到了周末,哥哥照例走进我的房间,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带着体温的零钱,一张一张地数好,塞进我书包的内侧夹层里。他数钱的时候低着头,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,手指偶尔会停顿一下,像是忘了数到几,然后重新来过。

我脚上那双鞋底快磨穿的旧棉鞋不见了。一双厚实柔软的新运动鞋,安安静静地摆在床前。粉色的,带着淡淡的胶皮味,鞋带系得整整齐齐。

我穿上新鞋,踩了踩,鞋底软得像踩在云上。可我的心却沉了下去,沉得很深很深。

哥哥自己呢?他好像很久很久没有添过新东西了。那件黑色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,像一朵灰色的小花,安静地蜷在他的手腕上。手背上的冻疮裂开了口子,结着暗红色的痂,他从来不让我看见,总是把手缩进袖子里。

那天傍晚,哥哥又要出门。天色暗下来,他站在门槛边穿鞋,弯腰的时候咳嗽了一声,很轻,被他迅速咽了回去。

我拦住了他。

“哥。”我盯着他外套口袋里露出一角的红色钞票,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你还在上学吗?”

哥哥的背影顿了一下。就那么一下,很短,短到我差点没看见。然后他继续系鞋带,动作很稳,语气也稳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:“嗯。最近课多,晚自习也长。你早点睡,别等我。”

“你哪里来的钱?”
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,砸进了平静的水面。空气泛起了看不见的涟漪。
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直起身,看着我。灯光昏黄,把他的脸照得有些模糊。他的眼睛很深,里面好像装着很多很多东西,可他把它们藏得太好了,我只看到一片温柔的夜色。

“钱是干净的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吵醒什么,“哥没偷。哥怎么会去偷呢。”

他伸出手,想揉揉我的头发。我偏头躲开了。他的手停在半空,停了两秒,然后慢慢地、像一片叶子一样落了下去。

“小满,你只管好好读书。只要哥还在,天塌下来,也有哥给你顶着。”

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。门在他身后合上,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咔嗒”。我站在原地,看着门板,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,流得满脸都是,我甚至没有感觉到。

那晚我失眠了。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块被雨水洇出的水渍。水渍的形状很像一棵树,枝桠伸展,安安静静的。

我不知道的是,在离我很远的地方,镇子边缘那片工地上,灯火通明。我的哥哥正在探照灯的光柱下弯腰搬砖。他单薄的身影被光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水泥地上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。

他低着头,一块砖一块砖地搬,动作机械而麻木。汗珠从他额角滑落,滴在尘土里,瞬间就被吞没了。他的手在微微发抖,但他没有停下来。他不能停下来。

他口袋里那张红色的钞票,是他搬了整整一天砖换来的。他打算明天去镇上,给我买一本新的新华字典。我上一本字典的封面已经掉了,我用透明胶带粘了又粘,他看到了。

他从来不说。他只是沉默地、笨拙地、用尽全身力气地,去填平生活在我面前挖出的每一个坑。他以为他填得天衣无缝,他以为他藏得滴水不漏。

可纸是包不住火的,而风,是从四面八方吹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