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漫长

那棵种子种下去之后，哥哥好像真的变了一点。

他开始每天早起，去后院看看那片泥土。虽然什么也没有，但他会蹲在那儿，用手轻轻拨开表面的土，看看底下有没有什么动静。他的动作很轻，像是在检查一个新生儿的呼吸。

他的脸上多了一点什么。是一点很淡很淡的期待，像冬天快要结束的时候，枝头上冒出的第一个芽苞，小小的，嫩嫩的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
他开始按时吃饭了。吃得还是很少，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，扒两口就放下筷子。他会坐在我对面，看我吃完，偶尔还会问一句学校的事。我讲的时候，他会认真地听，眼睛看着我，嘴角微微弯着。

有一天，他甚至主动说想出去走走。我们沿着村口的那条土路慢慢走，他走得很慢，每走一段就要歇一歇。但他在笑。他指着路边的野花说：“小满，你看，那个蓝色的，像不像你小时候画的那朵？”

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一朵小小的蓝色野花，在风里微微摇晃，花瓣薄得近乎透明。

“像。”我说。嗓子有点紧。

他站在那里，眯着眼睛看那朵花，阳光落在他脸上，给他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暖色。那一刻，他看起来像是回到了从前，回到了那个还没有被生活压弯的、十七岁的少年。

“哥以后每天陪你走一段。”他突然说。

我愣住了。他转过头看着我，笑了。那个笑是真的。眼睛里亮亮的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重新点亮了。

“等我身体好一点。我们每天都走一段。”

我点了点头，用力地。阳光照在我脸上，我眯起眼睛，把眼底那层薄薄的水汽藏进阳光里。

那段时间，是我记忆里过得最慢的日子。慢得像是一颗糖在舌尖上融化，每一秒都带着甜味。可甜味底下，总有一层淡淡的苦，若隐若现地浮上来，提醒我这一切都不太真实。

他好起来的速度太慢了。慢到那片泥土里始终没有动静。慢到他的脸色依然苍白，他的脚步依然虚浮，他吃饭的时候依然会突然停下筷子发一阵呆。

但他确实在变好。至少他在试着变好。至少他不再一个人扛着了。

至少他答应过我，等树长大了，他就不偷了。

我以为只要我足够耐心，时间就会慢下来。我以为只要我守得够紧，他就不会从我指缝间溜走。

我忘了。时间从来不听任何人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