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玄司内堂的灯还亮着,更已经敲过两遍。外头起了风,把院中那几株半枯的老竹吹得沙沙响。
内堂中只坐了三人,镇玄司尚书沈鹤舟居首,玄察院掌院陈清砚在左,司天监监正苏婉清在右。
案上摊着几卷大典章程,墨迹半干。
“大典首轮在猎场,次轮在城中校场,最后的淘汰赛在曜州竞技场。这三处,都需有分量的人坐镇。”
陈清砚把一卷章程推了推。“我提议,首轮和次轮请御风师统制凌越任主评判,他刚从西境回来,又久在一线,对参选者的临场反应、实战分寸,看得比京中老人准。”
沈鹤舟沉吟片刻,点头:“凌越可以,西境这几场仗打得漂亮,京里不少子弟也服他,就让他主管猎场和校场。”
“淘汰赛的话就让缉查院院长魏嵩主管吧。”
沈鹤舟听完顿了顿:“魏嵩?我听说他不是……”
陈清砚连忙打断他。“苏监正,司天监那边,阵法与玄脉鉴定的文书,几时能定?”
苏婉清看着案上的章程。“三日内可定,只是今年参选者中,有几人玄脉不稳,需在报名时再压上一道。
陈清砚提笔在章程上改了几个字,语气如常:“玄脉不稳的,根据旧例加一道鉴脉。如果出了错,也赖不到大典的头上。”
三人又议论了一阵,该定的都定得差不多。
苏婉清先起身,她将几卷文书收进袖中,朝沈鹤舟微微欠身。“沈大人,若无他事,我先回了,观星台那边还有几处阵法要校。”
沈鹤舟点头。“苏监正慢走。”
苏婉清出了内堂,门轻轻合上,她回头看了一眼后转身走了。
沈鹤舟等她走远才放下笔,他起身走到门边,把门又合了合。
“魏嵩最近不是和那些人走得很近吗?”
“是上面的命令,陛下也想看看那些人到底想干嘛。”
沈鹤舟抬头看着陈清砚。“原来如此,不过那件事,你查得怎么样了?”
陈清砚把声音压了压。“还没有眉目,当年我赶到那里的时候,整个院子已经烧成灰烬了。房屋、尸首、案卷,什么都没有留下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“现在唯一的线索,是他的女儿。”
“他女儿?”沈鹤舟微微皱眉,“他全家不是都……”
“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。”陈清砚打断了他。他走到案前,从袖中取出一小片木片,放在光下。
那木片边缘焦黑,中间却还留着一小块完好的纹理。“可我发现,那场火里,有一处衣柜没被烧透。表面全是焦痕,但是内里却是干净的。
柜门从外面被砍过几刀,可刀口不深,有人从里面,把门顶住了。能在火里保住一口气,又不留下活人痕迹的,只能是她的寒汐了。”
沈鹤舟坐直了。“你是说,他女儿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陈清砚把木片收回袖中。“我后来让人验了那些尸骨,大人和小孩,全都对得上,唯独没有他女儿的。
所以从那时起,我就知道,季长川留下的那条线索还没有断。”
“你找到她了?”沈鹤舟问。
“是。”陈清砚点头,“我的人已经找到她了,就在曜州附近,她身边还有两个人。”
沈鹤舟沉吟,他似乎在斟酌什么。“就算找到他女儿又如何?季长川那样的人,不可能把事情告诉她一个九岁的孩子。”
“但他一定会把东西留下来,而如今只有她能替我们找到那东西。”
他停了半拍,目光更深。“所以我们要做的,是在她找到之前,盯着她同时保护好她。”
沈鹤舟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,烛火被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细风一吹,光都矮了半寸。
他缓缓道:“苏监正那边,你怎么看?”
陈清砚道:“从我们的人回报看,她没有站在他们那边。可苏婉清这个人,心思太深。她不站谁也不拒谁,越是这样的人,越要小心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现在这朝堂里,能让人安心的人太少了。”
“防归防,大典还得照常办。”沈鹤舟把章程卷起来,“不过,陈大人,我们也要想办法为陛下分忧解难呢。”沈鹤舟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着陈清砚。
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惩查贪污腐败是我们玄察院的责任,那些人已经贪了军粮,以前还贪过什么我们无从得知,以后会贪什么我们也不知道,所以我们得查。”
“是是是,得查得查,你们玄察院督察曜州百官责任重大,但是这朝堂里面该争还是得争啊。”
“沈大人,你到底是……?”陈清砚疑惑地看着他。
“我有些累了,浑身酸痛,该歇息了。”沈鹤舟转头朝内堂里面走。
陈清砚朝沈鹤舟拱了拱手,转身出了内堂。
裴家镇西头,从台下扫过去。裴星灼与裴星旻已经从台中央打到了边缘,起先还是试探。
几招之后,裴星旻的星象剑法全展了开。那剑法本就以快攻出名,剑尖带着一层淡金色的光,不给人留喘息的空档。
裴星灼的曜陨剑也快,可今日他总像被什么压着,对方一剑接一剑,他只能一步一步往后退。台下的惊呼和叫好都远了,他耳边只剩了剑风。
“怎么?这就不行了?”裴星旻一剑劈来。
裴星灼横剑挡下,掌心一麻,他退出去数步,脚后跟已经贴到擂台边缘。
裴星旻把剑抬起,剑尖正对裴星灼眉心。那金光在剑身上游走,一寸一寸地往外涨。
“我还以为我的弟弟,如今有多厉害呢。”他嘴角一扯,“原来也不过只是在镇子上耍耍把式。”
裴星灼的胸口在剧烈地喘,汗水顺着眉骨往下淌。
自打方才那十几剑硬接下来,他两条胳膊就重得抬不起来。他引以为傲的“留气三分”,在这种剑剑要命的打法面前,没给他留出半分翻手的机会。
裴星灼抬手,将体内那点金色气流全往曜陨剑上灌,剑身嗡嗡震起来。他朝前一踏,带着那层金光冲了出去。
裴星旻也动了,星象剑同时爆起。两柄剑撞在一起,金光四射,整个擂台都被掀了一层,台下的人被那光逼得纷纷侧脸。
裴星灼到底输了一招,裴星旻的剑往上一挑,曜陨剑从他手中飞脱出去,在空中翻了两圈,掉在几丈外。
裴星灼整个人被那力道带得朝后撞去,跌在了擂台边缘。他半跪在地,一张嘴,血就从唇角涌了出来。
他用手撑着地想起身,可身子已经不听使唤了。他抬头,看到眼前全是金光。
在那片金光里,他看见了许多星星,看见姐姐站在北境的雪地里,回头朝他笑,看见了他们无数个练剑的晚上。
风在屋外吹,剑在院里响。
姐姐告诉他。“出剑要稳,先别想赢,先想清楚自己站在哪儿。”
那时候他还不懂,这会儿他连姐姐的脸都快看不清了。
“站起来。”裴星旻的声音压下来,他又走近一步,剑尖对着裴星灼。
“我们还没打完呢,这不是你盼了多少年的比试吗?”他笑了一下,“还是说,你也就这点本事了?只会躲在你姐姐身后的懦夫。”
裴星灼喉咙里涌上一口血,他拼了命想抬起右臂,可连手指头都动不了。
裴星旻后撤半尺,星象剑再次贯满金光,一剑当胸刺来。裴星灼已经躲不掉了,他只能看着那片金光朝自己扑来。
他听见风,听见剑,听见极远处、当年姐姐在院里叫他的声音。
突然,一股寒色气流从他身侧掠过去,正顶在星象剑的剑锋上,一道人影已经挡在了他前头。
季晚凝握着寒汐,鞭身霜气翻涌,寒气扑面而来。裴星旻连忙后撤几步,跳出了寒气包围。
陆烬和苏砚也跳上了台,陆烬将刀横在前面。苏砚半侧着身,弓已在手。台下的声音一下全静了。
“这位大哥。”陆烬先开口,“这是擂台,点到为止,没必要把人往死里打吧。”
“多管闲事。”裴星旻还想再上。
裴星河从台下上来了,他拉住裴星旻的袖子,低声道:“大哥,这几个人看上去都不好惹,先走吧。”
裴星旻看了陆烬一眼,又扫过苏砚和季晚凝。剑上的金光缓缓敛了,他冷笑一声,还剑入鞘。
“裴星灼。”他转过身,声音扬起来,“带着你那点三脚猫功夫,趁早滚出裴家。镇上的脸,不是你这种人能撑起来的。”
他说完大步下台,裴星河紧跟在他后头。
人群慢慢散了,天已经暗下来。
裴星灼仍跪坐在原地,他垂着头,头发散下几缕,遮了半张脸。
他听见了脚步声,有人走到他面前。然后,一只白皙皙的手伸了过来。
“还能站起来吗?”
裴星灼的思绪好像又回到了两年前,回到那片北境的雪地里。看见她也是这样,站在风里,朝他伸出了手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