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城的雨落得细,青石板路全湿了。行人不多,偶有几顶轿子从街上过去。
城东刺史府后堂,周承明坐在案后。他五十来岁,一双眼睛半睁半阖。案上放着一摞公文,最上头那份,是刚从北边送来的密报。他看了很久,面上没有丁点表情。
外头进来一个人,叫柳七。他走到了案前三步处,低头抱拳:“大人,查清楚了,那三人已经快到曜州,要现在动手吗?”
周承明的手指在密报边沿压了压。“不用,我们在扬州,不能时时掌握曜州那边的情况。”
他抬起头。“让你的人看着他们,到了曜州,自然会有人动手。”
柳七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周承明又拿起另一封信,他看了一眼,问:“那人在那边如何了?”
“尚书大人说,他会是一枚有用的棋子。”柳七压着嗓子,“请大人放心。”
周承明把信放回案上。他摆了摆手,柳七一低头,退进后堂的阴影里。
整间屋子又静了下来,周承明拿起笔,在面前那张空白的纸上开始写字。
船进入曜州外围时,天已经大亮。河面宽了起来,两岸的芦苇少了,人烟逐渐多了。
苏砚站在船头,伸手指向前方一片灰扑扑的屋脊:“我们已经到曜州外围了,这里是裴家镇。”
“裴家镇?”季晚凝从船舱里探出头。
“对。”苏砚收回手,把弓往肩上提了提,“裴家是这镇子上最大的家族,就是放在整个曜州,也有不少分量。”
陆烬靠坐在船舷边,他望着两岸,水面上的船渐渐多了。有货船、客船,还有几条小渔船贴着岸走。
桨声和人声都浮在水面上,河风里混着集市上菜叶和鱼虾的气味。
苏砚和季晚凝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,陆烬却站了起来。
季晚凝转头看他。“哥,怎么了?”
陆烬盯着船底,他低声道:“我听见船下头有东西。”
季晚凝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,水面浑黄,什么也看不清。
苏砚也走过来,他半蹲下,把耳朵朝船板贴了贴。
水声很响,桨还在摇,可水声下面,确实有另一层声音,轻轻地摩擦着船底。
“不好。”苏砚一下站起来。他脸色变了,“跳船!快!”
话音刚落,船底发出一声沉响。那声音从脚底下传上来,整条船都开始抖。陆烬看见船板中间突然出现一道裂缝,并且迅速扩大。
季晚凝已经跑到船舷边。苏砚大喊:“跳!现在!”三人同时跃了下去。
陆烬一入水就感到底下有暗流,他拼了命地往上划。河面在头顶,他抓住一块碎船板,朝岸边游去。
苏砚也抓了半截断桨,两人一前一后从水里爬上来。岸边的草又湿又滑,陆烬跪坐在地上,咳了半天的水。
苏砚翻过来,仰面躺着,大口大口地喘气,两人都浑身湿透。
陆烬先缓过来,他猛地抬头,四处看了一遍。“晚凝呢?你看见晚凝没有?”
苏砚坐起来,也朝水面上看。他喘着气道:“没有,她不是往你那边跳的吗?”
陆烬一下站了起来。“坏了,晚凝不会水。”他往岸边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我们得回去。”
他话音没落,前面河岸下,一个人影从水里冒了出来。那人背着季晚凝,一步一步从浅水里走上岸。季晚凝双眼紧闭,脸色发青。
陆烬冲上去,从那人背上把季晚凝接过来。他半跪在地上,把季晚凝放平,又去探了探她的呼吸,还好只是呛了水。
他用力按了几下她的背,季晚凝偏过头去,咳出一口水来。
陆烬这才松了口气,他抬头看着那人。
那人年纪不大,穿着一身浅灰窄袖袍,腰侧悬着一柄长剑,剑鞘上刻着星纹。他浑身也湿透了,头发贴在额上,却站得很稳。
“多谢兄弟救我妹妹一命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那人道:“既然是你妹妹,就看好她。”他转身就要走。
“这位兄弟。”陆烬又喊住他,“敢问尊姓大名?”
“裴星灼。”说完便沿着河岸走远了。
陆烬低头看季晚凝,她已经睁开了眼,人还是僵的。
“这个人架子可真大。”苏砚走过来道。
“先找个医馆给晚凝看看吧。”
“这附近得去裴家镇了。”
他和陆烬一起把季晚凝扶起来,三人沿着河岸往镇子里走。傍晚时,他们进了裴家镇。
陆烬寻了家小医馆,把季晚凝安顿下。大夫看过后,说只是呛了水,又受了惊,睡一觉就好了。
苏砚出去买吃食,回来时,他身后跟着两个在厨下帮工的后生,三人就这么聊了起来。
一个伙夫模样的汉子往门槛上一坐,低声道:“你们问裴星灼?那是裴家三房的人。
“据说他爹裴家老家主,年轻时候娶过三个女人。大房和二房一直压着三房的人,三房又不得势。裴星灼他娘去得早,他姐姐前两年在北境历练也没能回来。”
他叹了口气。“这裴家少爷,一个人撑着三房,也不容易啊……”
季晚凝已经醒了,她睁着眼睛看房梁。
陆烬张了张嘴,好半天才挤出一句。“晚凝,哥对不住你。哥以后绝不会再把你抛下了。”
季晚凝转过头来。“哥,我不怪你,是我自己慌了神。下次,我一定自己游上来。”
季晚凝又补了一句。“哥,你别总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,我们是一起走的,没有谁抛下谁。”
陆烬点了点头。
苏砚进来了。“我跟你们说,这个裴星灼来头可不小呢。”
“哥,你刚刚说是他救了我吗?”
“嗯,不过他看上去有心事。”
“哥,我得去跟他道个谢。”季晚凝撑着想坐起来。
“先别讲这个,你先把身子养好先吧。”陆烬给她倒了碗热水,“苏砚,你刚刚说啥?”
季晚凝喝完水的功夫,苏砚就说完了。
“没想到这裴公子还有这些事。”
苏砚站到门口。“不过我觉得我们还是赶报名要紧,听镇外的人说现在报名的期限很短,而且好像还有别的要求。”
“是啊,晚凝。我们还是以正事为重,裴星灼如果也参加大典的话,我们可以以后再给他报恩嘛。”
季晚凝坐在床上不语。
下午,三人赶到了曜州城门。城门口排着几条长队,墙上还贴着新告示。守城的兵士全副盔甲,挨个盘查。
轮到陆烬他们时,一个矮壮兵士横过长枪粗声道:“大典将开,没有令牌的人不得入城。”
陆烬往前站了一步。“我们是从东海来的,千里迢迢赶赴大典,能不能通融通融?”
“没有令牌就是不行。”那兵士木着脸,“上头有令,没令牌的,放进去一个,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苏砚把陆烬往后拉了拉,三人退到路边。
季晚凝皱眉。“令牌?那种东西我们哪里会有。”
苏砚道:“令牌不是随便发的,要么是官府造册的,要么是各大家族保荐的,普通百姓连见都见不着。”
季晚凝冷笑一声。“这不就是明摆着把人都挡在外头。”
陆烬望着那扇城门。“他们越不想让我们进去,我们偏要进。”
“你有办法弄令牌?”苏砚问。
“去裴家镇。”陆烬转过身,“找裴星灼。”
与此同时,裴家镇西头那片空场上,正围着一大群人。当中搭了一座木台,台上,裴星灼正在和人过招。
他的对手比他高半个头,攻势凶猛,拳脚带风,招招朝裴星灼头上打。
裴星灼左一避,右一让。对方连打的十几下攻击,全落了空。
裴星灼看准对方一个前扑的空当,腕子一翻。曜陨剑还未出鞘,只横过剑鞘,在对方胸前一推。那人力道已尽,脚下一滑,朝后跌去。
他半跪在地,喘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刚才为什么不出全力?为什么处处留手?”
裴星灼把剑鞘垂在身侧。“出手时只出七分力,其余三分是留给自己的。
“在战斗的时候,若一味想置人于死地,反而更容易暴露出破绽。争胜之道,不在杀,在藏。”
那人听后缓缓站起身,抱拳道:“受教了,多谢指点,多谢手下留情。”
台下响起了一片掌声,裴星灼在掌声中,将曜陨剑收回鞘中。
掌声还没完全落下去,人群从外头让开一条道。
“好威风啊。”
两个人从人堆里走了出来,身后跟着七八个仆从。走在前头的人腰束玉带,衣料华贵,那是裴星旻。
裴星旻走到台中央,与裴星灼隔了三步。他环视一圈台下的人,最后把目光落到裴星灼身上,拖长了声调。“看来我不在,我这三弟已经能在镇上自己立台子了。”
裴星旻笑了一声。“出风头,笼人心,你倒挺会替你姐争脸面的。”
裴星灼听到后脸色瞬间沉了下去,不自觉将手按在了剑上。裴星旻也握住自己腰间的剑柄。
“怎么?不服气吗?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压下来,“不服气就出手啊。”
两人皆拔出了剑。“就让我这个当哥哥的,来教训教训你吧。”
台下没人敢说话,风从空地外吹进来,把台上的尘土吹得打转。远远的只听见集市上的几声吆喝,断断续续地飘过来。2
老师写得真不错,看得太投入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