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记得,自己刚进西境时,才十七。身子不壮,人又黑又瘦。发的那身军服套在身上,空得能灌进两斤风。
他是新兵,因此常常被老兵拿来耍。夜里让他多站一个时辰,白天让他背最重的锅。
他咬过几次牙,可没地儿说。后来憋不住了,他去找连长。连长那会儿正坐在石头上磨刀。
“你来这,是觉得自己受委屈了?”连长叫江盛春,声音不高,可沉得压人。
他磨刀的动作没停。“苏砚,这是前线,不是你们村口。你是一个士兵,在军队里,你没实力,光靠一张嘴巴,没人会给你尊严。你要想让别人看得起你,就拿出你的实力来。”
苏砚憋红了脸:“我不怕他们,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。”
“咽不下,就长点出息。等你射得比他们好,跑得比他们快,杀敌比他们利索,这口气自己就顺了。”
江盛春站起来,把那柄刀往他跟前一插。“这地方,没人惯着你,也没人能替你活。”
那以后,苏砚真就和自己较上了劲。白天练射,夜里练眼。风大,他就站在风里练习。手僵了,他就往肚子里焐一焐。
不多久,他那柄流徽弓就出了名。那时候他还不觉得弓是什么大事,他就是想让别人看见,他苏砚,不是来混日子的。
朔风犯边那天来得很快。天还没亮,哨声就炸了。苏砚摸到弓的时候,外面已经全是火。
他伏在矮墙后头,一箭一个。耳边全是风声、火声和刀声,有人在他旁边倒了下去,有人中箭哀嚎。
苏砚管不了这么多,他看着那些披着黑甲的士兵扑上来,被他一箭一箭地撂倒。那一仗,他一个人就射死了几十人。
最后一箭,是把一个已经扑到连长背后的朔风兵钉在地上。连长回头时,苏砚已经又搭上了第二支箭。
血糊了他半张脸,连长抬起头看他。那眼神,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战后那几天,狼牙口难得的安静。朔风人退远了,风也小了。营里到处是伤兵,空气里全是血和药草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苏砚坐在哨所外头擦弓,弓弦松了半圈,但他的手仍有些抖。
江盛春傍晚的时候来看他,他的伤不轻,肩膀上还裹着厚厚的布。
他走路还是那样稳,一只手照样把苏砚从地上拍起来。
“那天,多亏你那一箭。”江盛春在他旁边坐下,“不然,我这条命就交代在那了。”
苏砚的手指在弓弦上拨了一下。“我也没想别的,看见有人摸到了你后头,就射了。”
江盛春“哼”了一声,没接这个。他掏出烟杆。“你这小子,和我家里那个儿子有些像。”
苏砚抬头,有点愣,他头回听连长提家里人。
“他性子也倔,只认死理,平时也不爱说话,可心里比谁都热。”江盛春望着前头。
“我出来很多年了,也很久没见他了。不知道下次回去,还认不认得出他。”
苏砚不知道该怎么接,江盛春也没等他接,他低头用那只没伤的手把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。
“我有时候看你在那儿练箭,就想起他。那家伙也爱较劲,一个动作做不好,能跟自己较劲半天。”
他转过脸看着苏砚。“你将来要是有机会,替我看看他。他要是也进了这条路,帮我照看照看,别让他一个人逞强。”
苏砚点头,他当时不懂这句话的分量,只觉得自己被托付了什么。
苏砚把弓放在一边,他正对着江盛春。“连长,你放心。往后只要我苏砚还有一口气,就不会让他一个人去犯险。”
江盛春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,在苏砚肩上按了按。
风从北边吹来,哨所外的破旗在风里打起了卷。
那几年,是苏砚活到现在最像人的几年。他学会了看天气,看地势,看人,学会了在风沙里数敌方火把。
他还学会了怎么把一场必死的冲阵变成一条活路。弟兄们有的死了,有的残了,有的调走了。
人一批一批地换,他的弓也越用越旧,心也越磨越硬。可有些东西,他反倒更清楚了。
人为了什么而站着,为了什么跑,又为了什么把命横在别人前头。
第三年年末,朔风来势更凶。后方的粮食和援军却迟迟上不来,连长派出去求援的人也一个都不见回。
苏砚已经不再年轻,他是连里最老的一批兵。弟兄们缺粮少衣,大家饿得发慌。夜里守墙时,有人啃草根,有人拿雪往嘴里塞。
江盛春每天还是巡夜查哨,他的背不如从前直了,头发也白了不少。
朔风的军队扑了一次又一次,苏砚的连队顶住了多次攻击,但仍然伤亡惨重。
每次弟兄们和连长诉苦援军和粮食时,连长只说等等,再等等。可直到那晚,他把所有人都叫到了跟前。
“弟兄们。”他一开口,嗓子哑得厉害,“我是连长,我不想瞒大家,援兵没有了,粮食也送不上来。”
“咱们不可能顶住敌人的下一轮攻击,今晚,我们可能都会死在这里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“我们一个连队两百多号人,打到现在只剩下五十人,你们都是好样的。”
“按理说战死沙场是军人的职责,可我不想让一个连队的人都死在这里。有谁想走,想出去送个信,现在可以走,我不算他逃兵。”
“但是你出去之后,告诉秦嶂都护,告诉狼牙口,告诉西境的父老乡亲们,江盛春的两百多个弟兄都是英雄。我们没给他们丢脸,我们战斗到了最后一刻。有人愿意回去说这话吗?”
全场五十个人没人动没人应,火把还在晃,风声更大了。
江盛春等了好一会儿,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,然后他笑起来。
“没有,这么说,你们都愿意死?都愿意为国捐躯?”
“我们都愿意。”底下有人喊了一声。接着,五十个人全喊起来,一声接一声。“我们都愿意,我们都愿意。”声音在夜风里叠着,朝山的那边传。
江盛春一把抽出剑,那剑在火光里发暗。他仰起头,吼得嗓子全破:“好!自从当兵吃响,成天喊着报效国家,现在这一天真的到了,这是人生中最痛快的时刻!”
苏砚站在那里。他不知道自己喊没喊,他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往上冲。五十个人,五十条命,那夜,他们全填进了狼牙口最前头那条沟里。
朔风的人又扑了上来。苏砚记得,那个朔风兵比旁人高出一大截。火把的光只一晃,那人已经扑到了他面前。
苏砚弓里还剩最后一支箭,他没来得及搭弦。对方来得太快,他手一慌,箭掉落在地上。
他弯腰去捡,可那刀已经朝后颈劈下来。他往旁边一滚,刀砍进土里半寸。
苏砚爬起来想退,可却一脚踩进一滩血里,滑了一下。
他越打越乱,越乱越慢,但对方不给他喘的机会,下一刀又到了。苏砚举弓去挡,弓背被刀锋劈中,他两只手都被震得发木。
他仰面摔在地上,流徽弓被打飞出去,落在几步外的泥里。
那个朔风兵咧开嘴,刀举到头顶。火把从后头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整个压在苏砚身上。
苏砚那一瞬间脑子是空的,他想动,手却慌得动不了。突然,他听见近处有人暴喝一声:“苏砚!”
是江盛春。他从侧边冲出来,拿身子撞开那个朔风兵。
两人滚在一处。苏砚看见连长从地上挣起来,用断剑去捅。
那朔风兵一刀砍在连长左肩,血从他肩上往外涌。可他回头朝苏砚吼:“拿弓!给我起来!”
苏砚这才活过来,他连滚带爬去捡弓,可箭已经找不到了。他回头时,看见连长已经站不稳了。
他猛地把苏砚往后一推,苏砚整个人摔了出去。等他再爬起来,就看见连长正挡在那人身前,刀已经穿过了连长的胸。
江盛春仍抓着对方的刀背不放,那朔风兵想抽刀却抽不动,江盛春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把断剑送进对方肋下,两人同时倒了下去。
火把还在地上烧,四周全是血。苏砚爬过去大喊,可江盛春已经听不见了。他眼睛还半睁着,嘴轻轻动了一下。
苏砚把耳朵贴了上去,但只听见一句:“别慌……”
那是江盛春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。
后来的事,是救援的人告诉他的。秦嶂的援兵到了,他们从死人堆里把苏砚拖了出来。那时候他只剩半口气,满身是血,但不是他一个人的血。
伤好了以后,苏砚退出了部队。他去了泉州,进了缉查院。他查过大大小小的案子,可每回一碰到周家,或者一碰到曜州某些大人物时,就查不下去。
上头退,同僚避,他也只是个巡捕,拼了命也只能把一些骨头渣子捡回来。
夜深时,他常想起江盛春,想到那晚的风,想起那五十个人,想起那句“战到最后一刻”。
他渐渐明白,有些人不是死在战场上,是死在后来那些看不见的旧案里,死在那些碰不得的权势前面。
所以他要去曜州,他得站得更高一点,哪怕高一点,能查的就多一点,能动的就大一点。那些死在西境荒漠里的人,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。
苏砚讲完这些时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陆烬背靠着船舷,手搭在焚墟刀上。
季晚凝曲着腿,两只手抱在膝盖上,她的眼圈早红了。
陆烬开口:“所以你去大典,不是为了当官。”
“不是,官位只是要走的路。我得走过去,才能做我想做的事。”
季晚凝抬起头,她的眼睛还红着。
“我爹以前也这么讲。他说,有些事,你站得低,就永远看不清全貌。只有站到够高的地方,才能把那些被藏起来的东西翻出来。”
“你爹,后来站到那个位置了吗?”
季晚凝摇了一下头。
陆烬拍了一下他。“等我们到了曜州,咱们仨一起参加大典,一起努力,一起入仕!”
“当然,一起努力!”
“嗯,一起努力。”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