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海,船向东行,海面愈发静了,帆有些软,整片天和海灰蒙蒙地连在一起,分不清边界。
萧承渊站在船头,手按在船舷上。这海太静了,静得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海底深渊浮上来。
副将秦越从后头走上来,他的脸被海风吹得发黑。他在萧承渊身侧站定,他看见了。
“将军,那是什么?”秦越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萧承渊没有马上应,他其实早就看见了。那东西在灰蒙蒙的海雾里,远处看像一根从海心插进天顶的柱子。雾飘过去,它就露出来,整片天都因为它而沉得极低。
“焚天峰。”萧承渊开口,“那座塔,就在这上头。”
秦越的呼吸重了一下,他盯着那地方,好半天才道:“末将听说,五年前它突然出现在东海,塔顶藏有红玄晶。那几年,各地多有高手前去取红玄晶,但是大多无功而返或者根本没有回来。”
“听说有一个天曜的修士回来之后人疯了,天天喊,说塔上有火,说他看见了死人。”
萧承渊收回视线,他继续望着那根影子。“也许,这片海会变成这样,就和它有关,我们上去看看。”
秦越抬手招呼船长。船改了向,朝那方向靠过去。越近,那塔就越显得不真实。
海面还是静的,可塔底的水是黑的。多处暗礁从水底斜出来,塔从那些礁石中间拔起来,直直地伸进天里。人站在船头仰起头,根本看不见塔顶。
萧承渊带着秦越等十二名虎卫上了岸,到塔底时,已有虎卫点起了火折子。塔底的门已经没了,但风从里面冲出来时带着一种烧焦的气味。
萧承渊解下腰间的流水剑,剑一出鞘,周身一层白色的剑气便铺开。他把剑往上一引,那股白气顺着剑身升起来,将众人轻轻一托。
萧承渊先动了,他朝上一纵,秦越和其他虎卫紧随其后。塔壁的周身黑极了,只有他们身上这点剑气,在黑暗里划出一条白线。
越往上,热意越重。秦越贴到萧承渊身后,压低嗓子:“将军,这塔上只怕真有东西镇着,我们这么直直上去,会不会太冒失了?”
萧承渊的目光始终朝上,他低声道:“这塔在东海出现了五年,五年时间屹立不倒,而就在今年,海边的人就开始被水里上来的东西给害了。
别人查不清楚,那就由我来查。再说,若那红玄晶真如传闻所说,如果能取回几块,对整个天曜都极为重要。”
他顿了一下,心里那点更沉的东西没说出来。焚天峰,赤焰塔,不死烈火,他几年前便听过。他这次来就是想挑战一下藏在这塔顶的不死烈火。
终于,他们触到了塔顶。萧承渊先一步踏上去,眼前景象开阔,最前面是一片巨大的白骨。骨头呈暗红色,有十七处还活着,每一处都在往下滴着红亮的熔浆。
那些熔浆流成十七条暗红的河,慢慢汇进骨盘中央。而在熔浆之上,悬着十七块红玄晶。萧承渊注意到还空着一处,那一处已经干了,没有熔浆,也没有晶石。
秦越站在他身侧,声音都紧了:“将军,气息不对,这里头应该有活物。”
“嗯,大家小心。”
萧承渊已经感觉到了,那些红玄晶周围有气在颤,隐隐有一股强大的气流在熔浆之下。
他握紧流水剑,白色的剑气从他脚边升起来,在他走到离那骨盘很近的地方时,整座塔顶猛地一震。
众人几乎站不稳,几个虎卫连忙俯下身子。萧承渊把剑一横,低声道:“既然都来了,就不要躲躲藏藏。”
他抬剑,剑身上的白气瞬间爆开,整个人朝最近一块红玄晶掠去。
就在剑尖离那晶石不到三尺时,一片熔浆陡然炸起,红光极盛,一个虚幻的人形从熔浆中拔出来。快得萧承渊只看见一道红色的残痕,就与那红色的气流碰在一起。
两剑相撞,萧承渊的剑被压得往回一沉。他整个人朝后滑出数步,鞋底在石面上磨出两道印。
萧承渊抬剑再上,红与白在塔顶发生激烈的碰撞,两人拼杀在一块,产生的气流震得身后的人一阵炫目。
秦越身后几个虎卫按不住了,要往上冲。秦越一把将人全按了下去,他压低嗓子,声音发紧。
“别去!以我们的修为冲上去只会给将军添乱。”众人只能远远看着,那红光和白气在塔顶卷成一团,分不清人影。
一声重响,萧承渊和那虚影狠狠撞在一起。接着那虚影极快地一甩,萧承渊朝后跌出去,他身子在半空折了一下才落住。
秦越冲上去要扶,萧承渊摆手:“我没事,你们退下。”
他双手握剑,周身的白气静了下来。再一瞬,那白气突然猛烈地从剑身喷出来。整个塔顶都在颤抖,地面裂出一道一道纹。
流水剑上的光越来越盛,他抬起剑锋对准那道虚影,随后整个人带着那层白光冲了出去。
那虚影横剑,红与白砸在一处,产生一道极强的气流把萧承渊身后的秦越和虎卫全掀了出去。
秦越从地上抬头,只看见萧承渊的剑仍压着那柄虚剑。可萧承渊逐渐感受到红色的气流越来越强,那虚影把剑向外一旋。一股极强的红色剑气从他剑身上喷薄而出。
萧承渊只觉虎口一热,整个人朝后飞出去。他半跪在地上,喘着粗气,虎口已经裂了。
“撤。”萧承渊当机立断,他回头朝秦越吼:“带他们走!跳塔!”
秦越拉起几个虎卫,一脚踹开那些还在发愣的。众人朝塔边疾奔,纵身跃下。萧承渊落在最后,他跃出塔顶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虚影越发飘渺,周身的红色气流也在消失。
萧承渊的手在袖中还在颤抖,他从未见过如此强大的剑气,那一道剑气压下来的时候,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手里那柄剑轻得不像话。
他们回到船上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秦越喘着气,走到萧承渊身旁。他还在看那根钉在天边的塔影。
那股红气已经看不见了,可他知道,那东西一定还站在塔顶。
“将军。”秦越低声,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他望着前头更东边的海,过了很久才道:“继续向东,去那座岛。”他顿了顿,把缠伤口的布条极轻地一勒,“这海下面还有别的东西,我们还没深入到最里头。”
同一片夜空下,另一条船正从南边的河道向北驶去。陆烬、季晚凝和苏砚坐在甲板上,风没有东边静,倒还有些凉。苏砚还在擦他的弓。
“你怎么不当巡捕了,要跟我们北上去曜州?”陆烬先开口。
苏砚擦弓的手没停,他过了一会儿才道:“我也要参加登龙大典,去曜州,谋个官职。”
“你可不像贪权的人。”
苏砚笑了一下,他抬头看了陆烬一眼,又低下:“我是不喜欢权力,可权力能用来做事,能查案,能管住一两个该管的人,能让我去碰一碰以前碰不动的东西。”
陆烬没接话,他想起苏砚在港口的布置,想起他拦楚晏汐的那几步。这人不像是临时起意,他太稳了,连逃跑都像经过推演。
陆烬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了出来:“你以前在军中待过?”
苏砚擦弓的手停了一瞬:“嗯,也是因为这个,我才要去曜州。”风从河面吹过来,把他前额的头发吹起来一些,他的眼神沉入黑暗。
“那是一段我不愿回忆的故事。”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