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星灼小时候并不喜欢练剑,确切地说,他喜欢,可他练不好。
他记得自己第一次摸剑时,才五岁。那柄小木剑握在手里,又轻又笨。
大哥裴星旻那时已经在院中演练星象剑法了,剑风带得廊下的灯笼都晃。
父亲是北境副都护,他常常站在台阶上,目光始终跟着大哥的剑一寸寸地走。
裴星灼站在廊柱后头看得手痒,他便跑出去,举着自己的小木剑跟在后面学。
可他的动作比大哥慢,手腕也不灵活,时常转不过来。一个简单的起手,他学了三日,仍歪歪扭扭。
父亲没骂他也没夸他,只淡淡说了一句。“等你姐姐回来,让她带你玩吧。”然后转身就走了。
那意思,他那时就懂了。
三房在裴家镇一向不得势,大房管着族里的账,二房管着外头的铺子。父亲早早就敲定了大房的裴星旻和曜州某位大小姐的婚约,而三房什么也没有。
父亲年轻时娶的三个女人里,三房最晚进门,也最不受宠。裴星灼的娘是个平常人家出身的女子,会做一手好菜,但话很少。
她在家里时常像个影子,走路轻轻的,说话低低的。可她在的时候,三房那个小院子总是暖的。
她会坐在灯下给裴星灼补衣服,会在裴星寒练完剑后递一碗热汤。每当裴星灼想出去找父亲时,母亲总是摇摇头,裴星灼看得出来,她的眼里总是饱含泪水。
后来她病了,虽然不是什么大病,但是她一日一日地不肯吃东西。再后来,她就不在了。
裴星灼那时才七岁,他只知道,从那以后,院子里更静了。大房二房的仆从经过他们院门口,嗓门都比从前响。
大哥二哥那帮人欺负他是常事,抢他的书,把他的剑藏起来,在他练功时故意把石子踢到他脚边。
他一摔倒,他们就笑。可每次,总有人挡在他前面,是姐姐。
裴星寒比他大四岁,她的剑,打小就比那几个哥哥都强。
大房的裴星旻是嫡长子,父亲把星象剑法传给了他。
可族中小辈比试,裴星寒十回有七回能把裴星旻逼得收剑。她使的不是星象剑法,她使的剑招,干脆利落,快而精准,可又不像大哥那样锋芒毕露。
她总说,打架不在比谁力气大,而在你有没有找到对手的破绽。
有一回裴星旻带着二房的孩子,堵在院门口,说要教训教训这个没用的东西。裴星寒从院里走出来,她手里握着剑,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谁先来?”结果没人敢先来。
后来裴星旻咬牙拔了剑,两招之后,他的剑就被裴星寒挑飞了。
姐姐赢了之后只是简单收起剑。“下次如果想欺负人先看清楚了,三房还有我。”
从那以后,那几个哥哥欺负裴星灼都躲着裴星寒。
裴星灼一直想学父亲的星象剑法,那是裴家祖传的绝学,但只传嫡长。
他常常偷跑到演武场,趴在墙头看大哥练剑。
他记下每一式,回来自己在院里比划。
有一回被父亲撞见了,父亲站在他身后看。等他练完,父亲才问他:“你想学?”
他点头。
父亲看了他一会儿道:“你没有天赋。”那四个字,裴星灼记了很多年。
后来裴星寒知道了这事,她把裴星灼带到了院里。那天晚上,她把自己的剑横在膝上。“别学他的,我教你。”
裴星寒教他的是一套她从北境带回来的剑法。她说,几年前,她在北境的雪山练剑意外学到的。
那日裴星寒是独自上的雪山。
她离开裴家镇已有数月,一路向北,走走停停。山脚的牧人劝过她,说雪线以上常有虎群出没,一个人不要上去。
但她这人打小就不爱听劝。裴家那几个哥哥都拦不住她,何况几个陌生牧人。
那天她练完剑,天已经暗了。雪地上只留下她一路深浅不一的脚印,她打算再翻一道山脊就回木屋。
就在这时,身后的雪坡上传来一声低沉的虎啸。她回头,三头战虎从高处的雪岩后头探出身来。
灰白的皮毛上带着淡蓝纹路,那是北境的雪山虎,它比别处的虎更瘦,但也更凶。
它们的毛色在雪地里几乎看不出来,领头那个已经伏低了身子,尾巴缓缓摆动。
裴星寒握紧了剑,雪地太深。她知道自己跑不掉,所以只能跑一步打一步。
裴星寒连续躲过了两轮扑击,第三轮扑击时,她的剑刺中了最先那头虎的腹部,可它回头就把她整个人压翻在雪里。
另外两头同时腾空,裴星寒仰面躺在雪地上,看到虎影把天都遮住了。
然后有人来了。
她没看清那人是从哪个方向来的,只听见一声风响。
紧接着,扑在她正上方的那头虎整个横飞出去,虎身撞在雪岩上,雪块哗啦啦往下塌,剩余两头也被他随手甩了出去。
裴星寒躺在雪地里,她喘了很久,血把她身边的雪都染红了。她抬头看那人,是一个灰袍年轻人。
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。他看着看着,然后蹲下来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她的脸,似乎在确认什么。
裴星寒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有些懵,她往后缩了一下。可那人接着做了一个更让她意外的动作,他把她从雪地里扶起来后,然后用力抱住了她。
他整个人都在抖。裴星寒被他抱着,肩头的伤压得生疼。
她没推他,因为她觉得这个陌生人的怀里有种熟悉的感觉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松开手。他退了半步,仔细打量着她。然后他从腰间解下一柄剑,剑身银白,剑柄上刻着云纹。
他把剑递给她并告诉她这剑叫曜陨。他走之前,教了她一套剑法。
那套剑法,叫藏锋。
藏锋,就是交手时避开正面对抗。先观察对手,等对方把招式使出来后,再把他的习惯、破绽、节奏全部看透,然后一击必杀。
姐姐说,藏锋的要诀就四个字:留气三分。
等他自己把破绽送到你面前时,才是你该出手的时候。裴星灼听得很入迷,可他一上手就全乱了。
后来姐姐带他去北境练剑,北境的风很冷,雪也很厚,但是星星很亮。
他们住在雪山脚下的一间木屋里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。
他练不好,姐姐就陪他重来。他每一次冲向姐姐,姐姐总能找到他的破绽。
每一次他被打倒,姐姐总会走过来,向他伸出手。
那只手又白又稳,把他从雪地里扶起来。裴星灼不断练习,虽然他一直打不过姐姐,可他已经能看清自己的破绽,也掌握了藏锋的基本剑意。
姐姐也高兴。“我们的藏锋,以后一定可以取代星象剑法,成为裴家新的传世剑法。”她说这话时眼睛很亮,裴星灼也信了。
裴星灼看得出来,姐姐一直待在这里,应该是在等那个灰袍年轻人吧。
那几年,他们过得很充实。
直到那天。
那天他练完剑,回到了木屋。屋里没人,姐姐的剑也不在墙上。他喊了几声,但是没人应。
他跑出去,开始在雪山上找。从近处找到远处,脚陷进雪里,拔出来又陷进去。他找了很久,天黑了,雪还在不停地下。
终于他累得跑不动了,他趴在一处雪坡上,大口地喘。然后他看见了,前方不远,有个人躺在雪地上。
那是姐姐,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,眼睛还睁着。她的身边是那把残破的曜陨剑。他猛地爬过去,抱住了她。
裴星灼泣不成声地喊她,可她没有回答。她的身体已经硬了,面色苍白,已经没有了心跳。
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,他只知道昨天他们还在一起练剑,她还朝他伸出了手。可今天,她的手再也不会动了。
他把裴星寒埋在了雪山上,这里是姐姐最喜欢的地方。
“姐姐,我一定会找到你的死因,我一定会把藏锋练好,我不会再被人欺负了。”
他回到了裴家镇,大房二房的人依然欺负他,他依然不受待见。可他再也没有停下练剑,每次他摔倒,他都会想起姐姐的手。
那只手,再也伸不过来了。可他总觉得,只要他把剑练好,总有一天,他能握住那只手,再一次,再一次,站起来。
裴家镇的擂台边,他跪坐在地上,看着季晚凝伸过来的手。他握住了它,借着她的力站起来。
“多谢。”他把曜陨剑收回剑鞘。随后从怀里取出三枚令牌,递给他们。
“这令牌你们进入曜州一定用得上。”季晚凝接过去,朝他道了谢。
她问他:“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吗?”
裴星灼思考了一会。裴家的大房和二房的人根本不用担心仕途的事,可父亲不一定会管三房的裴星灼。
“不如就和我们一起进曜州参加大典吧。”陆烬提道。
“和你们一起?”
“对呀,咱们多一个人就多一份赢的希望。”苏砚也提道。
裴星灼转头走了。
“他这是同意了?”陆烬摸起脑门。
“他会去的。”季晚凝道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苏砚问。
“他的眼神里有不甘,也有对胜利的渴望。”
裴星灼走在夜风里,抬头看到天上有一颗星很亮。他知道,那是姐姐在看他,他在心里道:姐姐,你看着吧。我一定会让藏锋,成为真正的裴家剑法。4
大大写的真好,看得我不够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