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聿杰赶到黑风林东边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他身后的人跟了陆烬三天,从青屿村一路追到林子外。马脚都磨破了,人更难看。
他扫了一眼最前头那个黑衣人,抬手就是一巴掌。那人偏过头,牙缝里渗了血。
“你们还能干什么?一个带伤的人让你们追了三天,还让他进了黑风林。”周聿杰声音冷得发直。
“属……属下无能,黑风林里实在是太诡异了,我们好几个人都没能出来。”
周聿杰走到一块石头前,从怀中取出旧羊皮图。火把递了过来,他看了一会儿,手指从青屿村往西点,到泉州停下,他敲了两下。
“季长川的女儿呢?”他问。
“在泉州东边的一家同福客栈里,住了几日了。”旁边一人上前,“她手里有寒汐,修为至少是苍峦境。我们的人都是澄澜境,只敢在客栈外盯着她,不敢进去。”
周聿杰把地图折好。“陆烬是往北走的,他不走官道而是穿黑风林,那么他最快到曜州的路,必定会经过泉州。
他们俩都是苍峦境的境界,如果在同福客栈碰到我们会更下手。”
“怎么办呢?”周聿杰捂着脸。
“我们有没有人已经在接触季晚凝了?”周聿杰过了一会问。
“回大人,店小二已经是我们的人了,他一直在接触她。”这时,周聿杰冷笑一声,他翻身上马,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。
“你们跟我来。”
“大人,我们去哪啊?”
“同福客栈,既然碰上了,怎么能不去欣赏一番好戏呢。”
季晚凝住进同福客栈的第三日,天一直阴着。
泉州东边这家客栈不大,前后两楼,中间一口天井。她住在二楼最西边那间,楼下是柜台和饭堂。
她很少下楼,每日只让小二送两回热水和一碟素饼。她话不多,可记性极好。
打第一天起,她就发现那个叫阿贵的小二总在她附近出现。她下楼,他在擦楼梯;她开窗,他在天井里搬柴;她叫热水,他来得比谁都快。
这人动作利落,笑也殷勤,可他的眼睛总低着,从不敢和人对上。
陆烬是第四天上午到的,天已经擦黑,外头起了风。他满身尘泥,右肩还渗着血。
他刚走到柜台前,还没开口问房,街面上闯进七八个人,他们蒙着脸,提刀带棍,嘴里喊着“打劫”。
可他们进来后根本不看柜台,也不管后厨,径直朝二楼西边冲去。季晚凝就住在那一头。
陆烬抬头,楼上一扇门已经开了。那些人冲上去,一脚踹开房门,和季晚凝动起手来。鞭声脆利,刀棍砸在墙板和栏杆上,响成一片。
陆烬没犹豫,他拔刀冲上楼。进门时,季晚凝已被五六个人围在屋内,鞭子舞得密,可地方太窄,她已退无可退。
陆烬从侧边突入,三刀逼退了两个。那几个蒙面人见来了硬手也不恋战,互相打了个呼哨,翻窗跳楼,几下就散进了雨前的风里。
季晚凝站在翻倒的桌旁,肩头被划了一道,血把袖口浸红了一小块。她平了平气,朝陆烬抱了下拳。“多谢。”
“不必。”陆烬把刀收回,扫了一眼窗户,那几人逃得很快,不像劫财。
他转身要走,季晚凝又叫住他。“这位兄台,你也是去参加大典的吗?”
陆烬停了一下,他回头看她。“早些休息,晚上别开窗。”
他走后,季晚凝合上门。楼下,阿贵一直缩在楼梯拐角,他目睹了全部经过。
见陆烬下来,他立刻把头低下,装作在擦楼梯扶手可那手却抖得厉害。陆烬没在意,他要了间房。
阿贵把他安排在季晚凝对门,两间房隔着一条极窄的过道。这安排不巧,可又巧得让季晚凝心里多拧了一道。
下午,阿贵来敲陆烬的门,送来一壶热茶。他进去后不敢久留,放下东西就退了出来。
又过了小半个时辰,一个蒙面人从后楼梯上来。他走到陆烬门前,很轻地敲了三下。门开后,陆烬站在门内。
蒙面人短促地向陆烬耳语了一番就快速进门了。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季晚凝靠在房门口,可什么也听不见。
在蒙面人快出门的时候他突然顿了顿,提高音量地补了一句。“这次绝对不能失手。”
他说完马不停蹄地下了楼,季晚凝那房间的门留着一条缝,她贴在内侧门板上,连呼吸都放得很轻。
当夜,季晚凝没有睡。她把门插死,又用一根短木从里面顶住。风很大,雨还没落下。
天井里有人摔了个瓦罐,那声响尖脆。她听见对面的开门声,又很快地合上。
季晚凝走到窗边,用指头把窗纸挑开一点。对面窗下,有一道黑影正挽弓搭箭。接着,一支箭钉在了陆烬的窗框上。
陆烬没开窗,可那箭身上却留有一撮纸。等那黑影离开,她才推开窗,把寒汐从腕上松开,卷住箭尾,拖了进来。
她展开那张纸条,上面只写着一行字:今晚里应外合,你先出手,我们随后赶到,务必杀掉季晚凝。
季晚凝坐在床上,她把那支箭放在膝上,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吹得纸在抖。整座客栈很安静,客栈外有雷声轰鸣。
雨终于下来了,凶猛地打在瓦上,整片屋顶都像要塌了。闪电一道接一道,把她的窗纸照得透白。
她想了很多,想她的爹娘,想那个总在她附近擦楼梯的店小二,想对门那个右臂是血、却出手救她的男人,想那支箭上的字。
季晚凝把手中的纸团成一团,扔进墙角。然后她站起身,雨更大了,水从天井漫进来。
她走到门后,轻轻拨开门闩。门开了,风裹着雨星子扑进来,她的头发一下全乱了。
她走到对面那扇门前,电光再亮起来时,她看清了,对面那扇门还关着。
她往楼梯下看,柜台方向,一盏油灯早被吹灭了。可借着闪电,她还是看见了。
阿贵趴在柜台上,茶盘掉在地上,碎成几片,几只茶杯滚在血水里。
他后颈上有一道细长的口子,血顺着柜台往下滴,已经滴得很慢了。
季晚凝整个人被雷打了一下,她转过头,二楼的过道还黑着,她把寒汐鞭解开。雷从头顶炸开,雨把整座客栈都往她身上压,然后她推开了门。